《华梦辞》芳萋萋

155、急风急雨急归去（四）

　　其实去求周颜卿，我心中还是忐忑的，毕竟她将成为华容的妻子，而普天之下，想必不会有任何一人能够坦然面对心上人的心上人。
　　我想过她或许会百般刁难，借机胁迫，我想过接受她提出的任何条件，只要能保华容平安，我没有什么放不下。包括离开叶家，离开他。
　　大不了，过回我从前的生活。只是，我没想过，我出得叶府，进得周家，倒在周颜卿的房前吃了闭门羹。
　　“叶小姐请回吧，我家小姐今日不见客。”
　　我望着出来传话的阿园，满腹疑问：“我的话你如实转达了？周小姐知道叶家出事了么？她知道我四哥被警视厅来人带走了么？”
　　“自然说了，阿园不敢欺瞒。”
　　“那她什么都没说？”
　　“只说请叶小姐回去，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怎么会，怎么会？”我犹不置信，不死心的再问：“阿园，周小姐可是对我存了什么误会？可即便她生我的气，那是华容啊，她未来的夫，我不相信周小姐对我四哥没有情意。倘若是因为我惹她不高兴，你容我进去，我同她解释清楚。”
　　“恐怕，这还真不是七小姐能解释清楚的事。”
　　身后砸来的这句，让心头刹时一凛。哪怕隔了经年岁月，哪怕后来曾有历历甜馨捋平记忆，可这样的语腔声气，毫不费劲，便让那些我自认已经覆尘的过往，轰然鲜明。
　　我僵立着没有转身，看着那数年前的噩梦，缓缓踱到我眼前来。
　　他微欠身，面上笑容宛如久别重逢，问我：“数年未见，七小姐一切可还安好？”
　　“周……少爷。”
　　来周家之前，我也曾设想过会撞见周岳行，只那时我满心牵挂着华容，也暗自祈盼自己不要那么不走运。可如今看他目含精芒并无半分意外，倒像专程为我而来。
　　他居然敢来，居然敢以这般坦荡磊落的面目而来！就仿佛他胁迫华容，算计南辞，杀害小柳，昭昭罪行，都只烙印在我一人的记忆里！我看着他走近，每一步，都踩踏在我不曾淡忘的新仇旧恨！我攥紧双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周少，别来无恙。”
　　“怎会无恙？当年与七小姐一别之后，甚是想念，只怕早已相思成疾。”他笑着又向我靠了靠，说：“两年不见，七小姐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了。”
　　我不动声色退开一步，压下激烈情绪，冷声道：“请周少自重，毕竟周小姐与我叶家还有婚约，只怕日后不好相见。”
　　他这时倒张着一双惊讶眉眼，问：“怎么，七小姐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审视了我半晌，像是仔细辨认我的反应，才继续说：“叶家已与我周家解除婚约，是四少亲自来退还的庚帖，怎么，他没告诉你？”
　　“解除婚约？什么时候的事？”看周岳行神情不似作伪，只是这么大的事，为何华容从未提起，甚至叶家也从未传出半点风声？
　　“呵，他当真没同你说？他难道不是为了你？”周岳行玩味的看了我一眼，摇头叹：“他为了你，偏又瞒下你，这叶华容，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他说华容退婚是为我，当年他们也说华容定亲是为我，真是好笑啊，他们都知他是为我，却为何唯有我自己毫不知情？
　　太多复杂的情感奔涌而来，我一时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忧是喜。唯一尚存的理智告诉我，如果华容真的退了婚，那么周家，我就来错了。难怪周颜卿避而不见，若是她同周岳行一样，都认为被退婚的原因是我，那么我便是她此时最该痛恨的人吧！
　　对！她恨的是我，她越恨我，证明她对华容越难割舍。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转向阿园：“烦请再同周小姐带句话，我叶家纵有错处，不该连一次申辩的机会都不得，毕竟有些事，说不通的，那是罪过，说通了，不过误会。若为一时误会误了终生，多不值得？”
　　阿园应声离去，我却听周岳行截口道：“真是伶牙俐齿，只是有些话，说不说得通是一回事，对谁说又是另一回事。”他笑得意味深长：“七小姐，你求人帮忙，可别求错了对象。”
　　喉间强压着一口气，我语带嘲讽：“怎么，周少愿意帮忙？”
　　“若是佳人相求，也不是不可以。何况我眼巴巴的赶来，不就是寻思看看可有机会卖七小姐一个人情嘛？”
　　虽明知他不会存什么好心，可事到如今，我太需要希望，仍旧忍不住问：“你肯帮我叶家？”
　　“不不不……”他说：“我要帮的只是七小姐，因我相信，小姐是知恩图报之人，这个恩情，你定会还的，是不是，芙苏？”
　　他忽然改口称我“芙苏”，就像两年前他曾用一样轻薄又惹人恼怒的语调，叫我：“叶芙苏，我本想将你卖个好价钱，可现在我……有些后悔了。”
　　这场景如尖刀般直入脑髓，让人疼痛并警醒。我再压不下胸臆间那口恶气，怒极反笑：“周少爷恐怕忘了，两年前你已将我卖过一回，而今，莫不是指望我感恩戴德，甘愿让你再卖一次？”
　　“七小姐指正得是！从前确是我考虑不周，伤了佳人的心，我也后悔得紧，后来听闻你远赴海外，我还以为今生再难相见，只是没想到今日你竟自己来了，如此看来，你我真当有缘。”他望着我一字一顿，说：“叶芙苏，要不要救叶家，单看你的诚意了。”
　　“你这是在同我谈条件？”
　　他不问叶家陷入何种困境，得罪了谁，如何施救，他这般笃定，就仿佛能不能救，取决于我点不点头。若说来之前我还不确定周家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此话一出口，我便可以断定，叶家被定罪，周家定是出了不少力，甚至，我面前站着的即是始作俑者。可是……
　　“为什么？”
　　问出口又觉得多余，若他说周家因被退婚而觉羞辱，为周颜卿出口气，那也是个道理，虽然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可这其中因缘纠葛，连华容都守口如瓶，周岳行又怎么肯说？
　　再者，即便他肯说，我敢相信么？
　　一念三折，我改口问：“周家要什么？四哥的主我做不得，所以，周家需要我做些什么？”
　　“同七小姐说话真是一点都不费劲，其实我想要的从未改变，不过是周叶两家结得秦晋，共谋天下。”他斜挑眉梢，问我：“四少的主你做不得，小姐自己的主，可能自己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