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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急风急雨急归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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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在东苑书房,檐外雪越落越密,天光越发晦暗了。
不知安澜是否请到大夫了?其实距离我找到丫鬟并没过去太久,或许时间是因担忧才显得拖沓漫长,而廊角上连一层薄雪都还未曾积起。
希望今日风雪不会太大,不要耽搁赶路人。
“七儿,你想出去赏雪是么?”
我频频张望怕是让华容会错意,他松开臂怀,笑:“也是,我总将你拘在身边,这段时日估计都闷坏了。去吧,出去逛逛,但记得让安澜陪着。”他抬手为我整了整襟扣,叮嘱道:“外面天寒,出门再添件衣服。”
那修洁五指映着天青色锦缎,一如往昔的疼爱,可我却不再是往昔那个懵懂孩童了。我说:“哥哥,你累了就睡一会。我守着你,哪也不去。”抬手握下他五指,像护着块珍玉般拢在唇畔,轻轻呵气。他的手这样冷,让人揪心揪肺的疼。
将绒毯再拉了拉,我有些幽怨的叹:“我是想同你一起赏雪,怎的又将我推给安澜?再者说,赏什么其实也没什么重要,能陪在你身边才最最要紧。哥哥,我不要你许给我自由,我宁可你将我拘在身边一辈子。”
这块冷玉啊,我多想今后可以温暖他,无论身份,不计代价。
华容斜靠着静默不语,唯抬起手在我脸侧轻然拂过。他目中稠腻的光华,结作细密丝网,让我于这地网天罗中,渐渐心如擂鼓。
我读不懂他在想什么,只觉自己在这目光中跌宕,一时涌入甜蜜,一时悲伤莫名。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见他说:“七儿,以后,不要同四哥说这样的话。”
我想:我说错了什么啊?说错了什么,才让他悲喜交替,那唇角挑着笑,而眉眼却生生痛得凄厉。
我心惊不已,唤他:“哥哥?”
他却阖目笑了,笑得落寞又自嘲:“这些话,四哥怕会当真。”
我想说:这些都是真话啊;我想问:你为何不愿当真?我甚至想不管不顾紧紧抱住他,以身为炉,慰他寒苦。
后来我常想,倘若当时命运多留给我一句话的时间,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做那样的决定?至少,不会那般决绝得不留余地。
外面忽的开始嘈杂,人声、脚步声纷乱,像是往书房而来。我想,该是安澜请大夫回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有一些宽慰。只是竟……
“竟这么快……”
可说这话的却是华容。我有些疑惑的望过去,见他已撑着身体坐正姿形,一副贵客将至的郑重模样。
“哥……”
他一臂握住我,问:“七儿,你相信哥哥的,对么?”
虽不明所以,但这不是个需要思索的问题。我点头,斩钉截铁:“自然相信。”
他揽我入怀,声音低缓坚定,他说:“好,那你记得,天若塌了,有哥哥撑着。”
这话题沉重而突兀,只是开了个头便堪堪打住,像是某种不详的昭示。门外脚步声杂乱且仓促,有人说:“各位还请稍后,容我通禀……”
后半句被粗暴的推门声吞没。我转回身便看见房内呼啦啦涌入一群人,当然,最先摔进来的是那个来不及通报的家仆。他张着一双惶恐无措的眼睛,叫我:“小姐。”
然而此刻我同他一样无措,不知是该应声,还是先问来者身份。
“陈厅长是贵客,怎么能够阻拦?”
手腕一沉,华容将我拉到身后,声音镇定从容。他说:“厅长大驾光临,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我也好去门前迎接。”
为首那人倒也客气,回:“抱歉了,四少,陈某今日是来执行公务的。”
“厅长公事公办,有什么好抱歉的?只是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早知这般劳师动众,我应该自己过去。”
我虽还未弄清楚状况,但这话任谁都能听出浓浓的讽刺来。果然,陈厅长面色青白,笑得干涩:“事关重大,实属无奈,请四少见谅,今日还劳烦随我们走一趟,好配合调查。”
走一趟?华容还病着!即便他此刻掩饰得不露痕迹,可拖着如今的身体他还能走到哪去?天知道他维持这站立的身姿费了多大力气?
我想也不想便冲到他身前,面对着武装整齐的一众人生出无尽的勇气。我说:“不知陈厅长要调查的是哪些事?叶家的生意四哥早就交予我打理,厅长问我会更加清楚,就由我代四哥随各位走一趟。”
“这位就是七小姐?”陈厅长目光深远,不知是有什么别样意味,他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啧啧笑:“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小妹莽撞,诸位见笑了。”华容将我拉回身边,语声责备:“芙苏,不准胡闹。”
“哥哥,你不能去,你还……”
他打断我,说:“陈厅长亲临,请的是叶家家主,哪容许你一个女儿家去胡闹?”他看着我,这番话却仿似说给除我之外的旁人听。而我被他指端深深扣着,像扣着一个钝重并无法逃脱的枷锁。
华容又转面吩咐家仆:“叫安澜过来带小姐出去。”
家仆答:“安管事出去请大夫了,还未回来。”
偏偏是这时候将安澜支出去,我不禁懊恼,若是他在,或许还有办法拦一拦。华容看上去也有几分意外,他停了停,对陈厅长说:“我同你们走,只是请厅长念在往日情分上,容我同小妹交待几句。”
陈厅长略想了想,点头道:“情理之中,还请四少尽快些,不要让我为难。”
语毕,一行人便鱼贯而出,在外等候。
我拉住华容,急不可待,率先问:“是祸事?”
话出口又觉问得多余。警视厅厅长亲自来拿人,自然不会是喜事,便再问:“很严重?”
他凝望着我,忽而笑了:“这种状况,你该问的,难道不应是我做下什么伤天害理的错事?”
“你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我毫不怀疑,叶家四少洁清自矢,襟怀坦荡,是白璧无瑕的君子,所以我唯一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哥哥,你得罪了什么人?我能做什么,我现在该做什么?”
华容笑意更深,说:“你就这么相信我。”他揽住我,无奈道:“可是谁教的你,让一个女儿家冲在前面保护我这堂堂男子?”
“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打趣!我心急如焚,想要推开他,却又舍不得。只是他还有心思打趣,那是不是说明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华容一手抚于我后背,轻言安慰:“没事的,不过是例行问话,走个过场,我去去就回,不要担心。”
我退开寸许,问:“真的?”我望住他,想要从他眼瞳深处瞧出点端倪,只是那双古井沉静无波,倒不像藏着什么风浪。
华容仍旧笑:“现在却又不信我了?”他贴近我耳边,像是交付什么重大的秘密,我凝神细听,他说:“七儿,你有没有发现?陈厅长同我交情不浅,他必不会为难我,何况我问心无愧,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且抛开这些不说,单凭我叶家在沪城的实力地位,一般人也轻易不敢开罪。”
他句句在理,我一时竟想不出哪里不对。华容回望住我,目光沉沉,他说:“所以,你乖乖在家等着,等安澜回来,他知道该如何做,一切听他安排。”
他松开手时,心海刹那冷寂。我用力握回他,不知为何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要放手,一旦放手,今后你就再也无法抓住他了!
“哥哥!”
他忽然回身拥住我,紧紧的,像是安抚,更像道别。他唤我:“七儿,你听话,要记得哥哥跟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