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51、棠梨又雪月又西（四）

　　绿阴帘外梧桐影，色最浓时，芳菲将尽。
　　这几日我常想起在英国的那段时光。说起来好笑，当时迫切的想要回来，如今，倒开始怀念了。
　　还记得拉伊小镇么？据说那是个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初次去的时候，蔷薇花正值最末一季，满城花魂像是卯足了力气，竞相斗艳，烂漫荼蘼，那般热热烈烈的姿态，宛若毕生终曲前最酣畅的绽放。那日，我独自一人，面对着整墙整墙的深红粉白，觉得天堂锦绣，就该如此模样。
　　后来我曾问你：“等到明年五月，蔷薇花开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好不好？”
　　可是你看，我们又将错过花期。
　　五月的这里，梧桐新碧，红心草凄凉满地。
　　然而这也怨不得你。我知道，你承诺的事，向来言出必践。你有苦衷，我不怨你。
　　现在我越来越能理解你，可我理解你，并不代表认同你。
　　我只是，越来越像你。
　　华容，我伤害了一个人，用你曾经用过的方式。我对他说：“我没有忘记你，我只是不爱你。”
　　那墨子双瞳颤了颤，再抬眼时，并不见太多意外。他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第一次告诉我……”他笑，笑得悲凉又落寞：“只是，我以为再次听你说，至少，不会那么难过。”
　　却原来，我伤害过祝南辞，在我刻意抹掉的回忆里。
　　啊！刻意抹掉——这又是一个我不敢面对的字句。时至今日，我才发现自己这般懦弱。害怕受伤，就伤害别人；害怕面对，就绝口不提。
　　甚至，害怕回忆，就连回忆都能忘记。
　　其实我一点都不像你。叶家四少是人间英杰，从未似我这般胆怯。
　　我自以为是的一腔孤勇，唯独在你身边时才会有。而可笑的是，在你身边，我从不需勇敢，我早就被层层叠叠，保护得细致妥帖。
　　只是，当局者迷，当局的我只是以为自己比较好运。
　　如今想想，那时的我究竟有多愚钝？才会不知，有些美好不能两全，有些情感注定无法共存。
　　比如真相之于喜悦，比如陪伴之于成全，比如你承诺给我的幸福，是抱着如何沉重、又如何沉痛的牺牲。
　　可后来有人说：“你幸而不知，你纯粹的快乐，成为他最大的安慰。所幸你快乐，他的人生，才因此真正快乐过。”
　　华容啊，我迫切的想要相信他，否则，我怕自己连那些快乐的篇章也不敢回忆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会不会百般无奈，只能深叹着，说：“傻姑娘，何必。”
　　就像那个雪天一样。其实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猜不透这“何必”之后究竟承接什么后续。“何必不遵伦常”？或是“何必戏弄四哥”？
　　我唯独不敢想，你那时说的会不会是：“傻姑娘，何必嫉妒周颜卿，我爱的人不是她，是你啊！”
　　这荒唐的引信一经点燃，势如燎原，在死寂的心脏里天崩地裂，终于将绝望灼烧出一个洞来。于是这个微雨的黄昏，碧纱窗外梧桐新润，我守着看不见的夕阳，哭得像个孩子。
　　“芙苏，你若是不肯放过自己，才是对华容最大的辜负。”
　　我抬眼缓缓识得面前的男子，大梦三生，恍如隔世。我问他：“可是南辞，我不应该在这里，我为何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