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50、棠梨又雪月又西（三）

　　许是前些日子睡得多了，最近倒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丫鬟燃上一炉迦楠香，说是可以助眠安神，我自然是不信的，心神哪里是用一炉熏香就可安抚的？何况这般浓郁的香味，我也并不喜欢。
　　我还是比较喜欢草本的清雅气，比如杜蘅。
　　于是掠过那束缭绕的香烟，我幽声吩咐：“灭了吧。”
　　丫鬟不解道：“小姐，少爷听说您每夜难眠，想了好多法子，这香也是托人重金寻来的。为了能让小姐好好睡一觉，少爷真是费了不少心。”
　　她苦口婆心，让我无从辩白，只好随口搪塞：“头疼，灭了吧。”
　　所幸，终回复清净。窗外雨声时急时歇，天色阴郁，分不清晨昏。这样也好，就像时间凝固了，那么被岁月长河吞没的那些人、那些记忆，也肯定不会走远。
　　我在模糊的光阴中静静沉淀，从宇宙洪荒，不知历经几个轮回。直到房门洞开，雨气与泥土混合的清沥中，有一身影沐风载月，穿过岁时迷障，在混沌中渐渐清晰。
　　那身影问我：“芙苏，你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这浑浑噩噩的人生，是怎么了？
　　他俯身靠近，喘息尚未平复，而眼中焦急更是一览无余。
　　“绿娥说你头疼，疼得紧么？还有哪里难受？”
　　他探手至我额前，似乎想试温度，却不知想起什么，终究停下动作，转面吩咐丫鬟：“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我才想起先前随口敷衍的那句“头疼”，忙叫住他：“没有，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先前从未听你说过哪里不适，即便是那时你……”他凝了一瞬，待瞳中暗云稍霁，才接：“芙苏，你哪里不舒服？别瞒我。”
　　他紧张的模样真像只惊弓之鸟，草木皆兵。我不知其中缘由，只觉莫名难过，唯有安慰：“真的没事。”为了证明，我抬额，在他还未放下的右手上微碰了碰。我想如此便可让他放心，可我不知这简单动作竟有此般魔力，肌肤相触的几秒间，我分明看见他面容一寸寸明灿，灿过盛放的五月南山。
　　我说：“你看，并不烫。”
　　然后不动声色，退回原先的距离。他好似稍稍放心，起身亲自查看门窗，边同丫鬟交待：“今日雨大，晚上可能会打雷，小姐害怕雷声，窗户就不要开了。”眼际扫过香炉，又立时转回我身上，问：“这熏香你不喜欢，明日换沉水香试试，据说也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不知他从哪听来的方子，若是不管用，以他的性子，恐怕会一样一样的试下去，还是趁早打消念头的好。我摇头说不用，他又问：“那先前大夫开的药，今日服过了么？”
　　无病无伤，为何吃药？我垂眸再拒，听得他低声叹：“罢了，我让厨房熬了甜粥，放了赤糯八珍，最养气血，你喝完再吃药。”
　　白瓷碗里浓稠的暗红色，在晦暗的雨天微微晃动，有那么一瞬，竟让我想起热气腾腾的鲜血！
　　我心生恐惧，再生厌恶，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
　　他问：“怎么了？我记得你从前是喜欢的。”
　　的确，从前喜欢，在还未见过那么多鲜血的从前。而我早已不复从前，就像我从前喜欢莲珑雪霜蛋糕，从前爱看雪，害怕打雷。
　　如今，我不敢再去品味乳酪在舌尖融开，甜润的，绵软的，像那声再也回不来的“七儿”。我却不再害怕打雷，即便依旧会梦见战火连天，会困在昌州城前，会肝肠寸断，眼睁睁看你离开。
　　没有雷雨的夜晚，我反倒不敢睡了。我整夜整夜的失眠，因为闭上眼是没有你的虚空，黑暗漫无天际，你从未出现。
　　我宁可守着有你的噩梦，一遍一遍。
　　这些话我没有告诉他，我已欠他良多，不该再让他难过。我只是看着那碗血色，一退再退。
　　“好好，芙苏，你不喜欢就不吃，我让厨房做别的。”
　　却原来，他对我，也可一退再退。
　　唤丫鬟撤下粥碗，他耐心问：“想吃什么？换银耳莲子羹？玉蓉糕？对了，今日有备着你喜欢的虾，让厨房再做个琵琶虾。”
　　“不用麻烦了，我不想吃。”想了想，我再补充道：“就不劳费心了。”
　　“芙苏，其实你对我不必如此客气……”他凝目望来，不过一瞬，又像是想明白了，笑道：“没关系，你睡了太久，有些事可能记不清了，你忘了喜欢的食物，忘了平日的喜好，甚至，你忘了我……不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好起来，会回到过去那样……”
　　回到过去——这四个字揣着刺，于天真的表象沁出尖锐的血珠。我草草抹净，笑他的单纯：“你真的相信，过去，还回得去？南辞。”
　　他怔怔望着我，窗外电光频闪，天未晚，雷已近了。
　　我不知面前这个男子正经历一场怎样的石破天惊，沉默数息后，终于听见他带着试探，轻声唤：“芙苏，方才，你叫我什么？”
　　“南辞，祝南辞。”他是我生命里浓墨重彩的曾经，怎么可能轻易抹去？我看着他笑，笑得岁月无殇，我说：“南辞，我没有忘记你，我只是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