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48、棠梨又雪月又西（一）

　　我喜爱春时的暖风，初夏的梧桐，还有秋夜月将圆。当然，最喜的，是这时序风物里，皆有你。
　　我曾想过，这一生要很多很多的爱，可现实告诫我不可贪心，所以后来，我只想要有眼目可及的希冀，和想你时的片刻安宁。
　　可是最近常有人说我太过安静，安静得像是被抽去了生息，我自然懒得同他们争辩。
　　我自在安静，是在想你。
　　窗外的雪连下了三日，天地间苍茫失色，掩盖了我所有的喜爱。从前我似乎也是爱看雪的，檐角外飘落几点莹白，便足够叫我惊喜。然而是从什么时候不爱的？我忘记了。
　　我忘记的似乎还有很多事。以前总是听说：人生如戏。我也曾想将这一生写成故事。文字轻盈，笔触清晰，以情架构，以爱做基底，无需太长，却足以概述一生的美好，当然，还有不幸。然后在一个落日熔金的傍晚，我可以守着漫天云霞和你，将那些浅金的文字一起刻入回忆。可今时仔细回想，这故事承前启后似有缺失，莫不是丢了几个章节？
　　窗外的雪这么大，恐怕我又等不到今晚的夕阳了吧。其实我不太敢去看那皑皑的雪花，那样漫天漫地的白色总是能将眼睛刺出泪来，甚至连心脏都生出至寒至冷的痛觉。好在尚有一段翠色偎在肌肤，温润妥帖，仿佛是记忆里的玉质指端握于腕间，带着叫人安心的温暖。
　　然而这个冬天太过漫长，一天一天遥遥无期似的，不知我抱着的这点残温还能支撑几时。但其实我倒没有期盼冬天赶紧过去……其实，我没有任何期盼。
　　每每有人在耳旁轻问：“冷不冷？”
　　“饿不饿？”
　　“还需要些什么？”
　　这是个太难解答的问题。我不想撒谎，也不想为难他。除去摇头，我所能想到的回应，就只有报之一笑。
　　于是他也笑，随后从一只粉底深纹的盒子里捧出块蛋糕，说：“今日刚送来的，芙苏，你尝尝。”
　　啊，是花间阁的莲珑雪霜蛋糕，我曾经最喜欢的蛋糕。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不吃蛋糕了。
　　“芙苏，你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吃一口，好不好？”
　　然而那熟悉的甜香不知惊动了哪段记忆，心跳忽如万马奔踏，又急又疼。仓乱中我一把将递到嘴边的银匙推出去，嗓音嘶哑：“不！”
　　银匙落地的脆响，带出溅落的雪玉色乳酪，清晰、刺目。我想眼前这个人一定吓坏了，不然他看过来的眼神为何那么沉，又那么疼？
　　他扶住我，语音微颤，却轻软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好，不吃，我不勉强你，别怕，别怕。”
　　他万般小心，慢慢将我拢入怀间，一声声重复：“对不起，芙苏，对不起。”
　　我不知他因何致歉，打翻了蛋糕的明明是我啊！可他眼中神光莫名熟悉，那么浓、那么重的心痛，我似乎也曾在你眼中看到过。而地上那一滩雪玉色泽，多像一只溅落的茶盏？
　　故事似乎就是在这处断章的，那之后什么情节来着？容我从头想想。
　　从头，对了……
　　我喜爱春时的暖风，如你看我时的笑容；我爱初夏的梧桐，雨水滑过碧玉的叶脉，遗落在你悠寂眉翼；当然还有秋夜月将圆，皎皎如华，多像你目带薄醺，轻声叹：“我何其有幸，可以守护她。”
　　后来的年月，我独独害怕凛冬。我不敢看那皑皑的雪花，可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我自己也说不清。似乎有一段往昔，被漫天漫地的白雪掩盖了。
　　“那等雪化了，会不会就好起来了呢？”
　　我呢喃自语，却震颤了拥住我的这个怀抱。他微微松手，眼中有星芒跳动。他问：“芙苏，你说话了，你终于肯说话了……你刚刚，说什么？”
　　“这场雪，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融化呢？”
　　“是不是天天在屋里闷坏了？放心，等你好一些，外面春暖花开了，我一定带你出去好好散散心。”
　　我没想散心，也不期待花开。他不懂我，就像我也并不懂你。
　　是啊，华容，原来读你半生，我从未真正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