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47、暮尽冬临雪（四）

　　华容喜静，书房并未留人伺候，我曾为能与他独处而暗自欢喜，如今却有些后怕起来。好在出了廊厅得见有人，我忙叫住个丫鬟：“去找安澜，告诉他四少不舒服。”吩咐完便又急奔回去。华容的身体状况，安澜怕是比我更为清楚，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而我现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华容身边了吧。
　　檐外雪越落越密，地上不见莹白，倒似乎都堆上华容额前，填满他的唇色。原来不觉间，凛冬已至，而天光渐发晦暗了。
　　我翻出绒毯，轻手轻脚覆在他身上。我怕将他吵醒，怕他强撑精神还要费心安慰我，可我更怕的是，即便他想要安慰我，却无力睁开眼睛。便只好尽量轻柔小心，然后安慰自己，他昏沉未醒，是因我动作太轻。
　　有时候我当真怀疑，华容是否有洞穿人心的能力。可他双眼明明紧闭，又是如何探知我的惶恐不安？
　　颀臂微揽，他轻轻拢来的，是羊绒毯的柔腻，和心腔上半寸的温热。我乖顺的偎着他，听那方沉静又安定人心的声音说：“别担心，七儿，我没事。”
　　“没事”一词定然是最富有肯定色彩的否定词。四年前我第一次目睹华容发病，亲见他容颜惨白，痛到揪心，却依旧一遍遍重申着“没事”。我想我的苦难便是从这两个字开始的，而他的艰辛也早习惯了以这两个字遮掩。
　　我多想问：四哥，倘若没事，你此际为何连呼吸都在颤抖？倘若没事，你方才起身时为何会碰翻茶盏，为何连身形都难以支撑？倘若没事，你为何这般心急，恨不能将所知所学一夕之间倾囊相授？又为何当我满怀哀求，求你应承将来的陪伴时，你眼中会有那么浓、那么沉的心痛？
　　华容难诉于口的，是我不敢听的将来。他知道我怕，所以他说“没事”，并期待我相信。
　　我如何敢不信啊？我只敢将这粗砺的谎话纳入心瓣，一面心如刀绞，一面守口如瓶。
　　华容问：“不是去唤人过来收拾？丫鬟呢？”
　　我埋首在他臂弯，含糊回：“门口没见到人，我便回来了。”
　　“也好，且先放着吧，难得清静。”
　　仰首望去，他笑意薄淡，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轻慢。
　　“哥哥，那日家宴你说可为我备红妆十里，或者许给我百年护庇，婚嫁随心……”我深望着他，说：“这些天过去了，我选的是什么，你为何不问？”
　　那日宴后，大姐曾来找我，她同我聊叶家，也聊国外的见闻，兜兜转转，临近夜深。她说自父亲走后，叶家几度危难；说华容支撑不易，未料风雨四年，能有今日盛景；她说自己的弟弟少年沉稳，本以为他性情凉薄，爱恨都浅淡。她执住我的手，说：“可是芙苏，我今日才知，他也有不顾一切想要守护的人。”
　　她眼中揉着冬夜里的灯火，盈盈暖色，像我曾经奢望过的姊妹亲情。她问我：“那么，你心里究竟是怎么选的？”
　　心头一跳，右手险些从她掌心中跳出来。我强自镇定，反问她：“大姐说的是……要我选什么？”
　　“芙苏，你是不是已有了心上人？”
　　难道我对华容的情感表现得这么明显？我忐忑不安，却等来她目光了然接着道：“听说你心许祝帅。”
　　哦……原来。我垂目不语，不知如何解释，便是这样一晃神，在她眼里又被视作娇羞默认。她轻拍着我笑：“没事的，芙苏，女大当嫁，没什么好害羞的，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本以为你会选择在叶家多留几年，如今看来，该让华容为你准备嫁妆了。”
　　她猜测得不对，可我全然不想纠正这个误会。我想若是谈及婚嫁，华容应该会来问我的吧，有些答案我想要亲口告诉他。
　　可时隔至今，他为何不问？唯余目光深深落落，心弦覆尘。
　　罢了，他不问，只好我先说。
　　“哥哥，其实我……”
　　“七儿，你还年轻，人生很长，不需仓促决定。”他摇头打断我，说：“何况那日家宴上我说的话，并不是为了让你选择，而是想要他们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做选择。”
　　他身姿斜倚，音腔里掩不住疲惫，然而每字每句都低缓清晰，他说：“七儿，你不知道么？这些年我一直想给你的，是自由啊。”
　　五十弦锦瑟，无风而鸣，不知扰了谁的琴音，又是乱了谁的心曲？真不明白大姐为何会说华容性情凉薄，我见多的，是他情深似海的模样啊。
　　可是爱不能言，让人好不甘心！
　　我俯首，将满溢的心事埋在他望不见的角落，勉力笑：“幸好我是你妹妹，不然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善妒的女子！”
　　“善妒？”
　　“嗯，因爱生妒！而这世间最令我嫉妒的，便会是周颜卿。”
　　不知这话落于他耳中是个什么样的声色？大逆不道，或者嬉笑玩闹？我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怕他看出我的认真，却又怕他不当真。
　　沉默经几个瞬息，华容声线低拂，听不出喜怒，他说：“傻姑娘，何必。”
　　其实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猜不透这“何必”之后究竟承接什么后续。“何必不遵伦常”？或是“何必戏弄四哥”？
　　我唯独不敢想，他那时说的会不会是：“傻姑娘，何必嫉妒周颜卿，我爱的人不是她，是你啊！”
　　这荒唐的引信一经点燃，势如燎原，在后来死寂的心脏里天崩地裂，终于将绝望灼烧出一个洞来。于是后来某个微雨的黄昏，碧纱窗外梧桐新润，我守着看不见的夕阳，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