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46、暮尽冬临雪（三）

　　据说那天之后，叶家七小姐成为全沪城最令人羡慕的女子，因为她有一个全天下最疼爱她的哥哥，能为她备下红妆十里，也能许她婚嫁自由，护她一世无忧。
　　那日，我也觉得自己享尽了世间所有的好福气，可彼时我痴望着华容侧颜近在咫尺，又禁不住忧虑：我何来的功德，能修得这样的果报？
　　会不会已预支了我一生的好运？
　　“七儿，我方才说的，你可都记下了？”
　　没料到华容忽然发问，我忙醒回神，仓乱回：“记……都记下了。”
　　“好，那照着我教的法子，你估算这两种药品来年应各备下多少库存？”
　　“应该，应是……”
　　我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心中懊恼不已。明明神思早不知飞到哪去了，偏偏还嘴硬不肯承认。华容怕是早看出我的心不在焉，他这般尽心尽力的教导我，真是白费了苦心。
　　“哥哥……”我暗自羞惭，笔身抵于指间，快要被我捏碎了。
　　华容微叹，自我手中抽出笔来，耐心的重新演算：“往年的需求量加之库中的存余该是这个数值，若遇战时便要多备些，白药和磺胺都是紧缺药，宁可有余，或许多一瓶便能多救一条性命。”他深望着我，问得郑重：“七儿，这些都不是容许玩闹的小事，你可认真记下了？”
　　“是，四哥，我记下了。”
　　他眉上不知因何平添了那许多忧虑，重得像要压断眉弯，是因为我么？他顶着世俗偏见，将我带在身边，又是顶了多大的压力教我治家营商？偏我这般漫不经心的样子，会不会伤了他的心？
　　掌心空空，只是原先握笔处隐约灼烫，我不由得深攥手，像攥紧一个灼烫的教训，忽然听华容叹：“罢了，这些家国责任，我作何要强加到你身上？不喜欢就不学吧。”
　　他拾起我右手，轻柔却有力的捋开我深蜷五指，无奈叹：“这些年了，怎么还是改不掉这习惯？手心都掐红了，七儿，你不知道疼么？”
　　嘴上虽是责怪，可他覆在我掌心的左手倒也没再放开，像是谨慎小心的，防着我再伤到自己。我顺势回握，郑重得犹如起誓：“哥哥，我会好好学，不管是经商之道，或者家国责任，但凡是你背负的，我都要认真学了，再一样一样为你担起来。”
　　他却摇头：“七儿，是我太过心急了，总想尽可能多教你一些，倒忘了这并不是我许诺给你的人生。”
　　“不，哥哥，这样很好，这就是我要的人生。”
　　这样的人生里有你，很好很好。
　　我想我眼中的希冀一定太过明亮，才会错觉他忽然黯淡了眸光，他说：“今后若是累了，不必强撑，若是痛……也可以哭。”他摊开手，揉着我掌心的指痕：“七儿，以后，不要把所有的委屈辛酸都自己攥着，你这样，哥哥……会心疼。”
　　“不会的……”我嬉笑着去摇他五指，试图摇散他瞳中渐叠的痛色，我说：“不会的，以后有四哥在，我哪里还会受什么辛酸委屈？”
　　他沉默不语，而那墨玉双眸里却流动着太多情绪。
　　我凝望着他，问：“哥哥，对么？”
　　近看之下，那双涌动的深瞳里愈见浓重的……是我不敢揣测的颜色。他欲言又止，让我心生胆怯，于是我执着的再问一次：“哥哥，对么？”
　　或许连我都未察觉自己眉间的凝重，和近乎哀求的语调。好在华容终于缓缓点头，轻笑道：“对。”
　　我想，这是一个承诺，华容应了我，他应下的事从来都会兑现，只是丢了原先存在指尖的那一寸温暖。窗外枝叶萧瑟，枯桠隔断天际，檐角间续飘落几点莹白，像一场久违的惊喜。
　　“下雪了，哥哥，你快看……”
　　我欣喜的刚探出窗口，身后突然一声脆响，猝不及防，似一道闪电撕破天幕。
　　“哥……四哥！”
　　华容撑着书案，脚下茶水四溅，一只青花瓷盏在水渍中支离破碎，尤其触目。我奔至他身旁，嗓音里掩不住慌乱。
　　“哥，怎么了，你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他拍拍我，轻笑安慰：“可惜了这新沏的碧螺春，还未来及喝。”
　　他无意间碰触的右手冰冷入骨，那笑容里带了十二分惋惜，演得太过卖力，而撑在案沿的另一只手，指结青白，让人不忍拆穿。我不动声色扶住他，随口应：“不可惜，现下天气越发凉了，也早该换些温养的红茶了。”
　　我强压心头焦灼，柔声劝：“哥哥，你先坐下，我唤人进来收拾。”
　　绕过满地碎瓷，我小心的扶华容靠在软椅，他容色疲惫，似乎并没有余力同我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