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45、暮尽冬临雪（二）

　　若没有华容，叶家于我不过是一处可以落脚的住所，并没有太多温情可以寄托，因而眼前这一场接风的家宴，在我看来，还真是隆重了些。
　　除了大娘、三娘、四娘，大姐也特意回来，还有偶尔走动的叔伯亲眷，满满当当，倒也显得人丁兴旺。上一次和各房同席而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久得记忆都有些模糊了，那时在席的还有五哥六哥，那时……父亲尚且在世。
　　原来，我真的离开了太久，久到音容笑貌皆覆了尘土，言语举止里都揣度着小心，倒生生造出我从未体会过的一家和气，融融欢喜。
　　好在，我从来知道自己不是主角，众目殷切盼着的是华容，这一点，他们倒是同我很像。
　　“没见你动几筷，怎么，菜不合口？”
　　华容声音很低，却将席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在叶家的位置。后来的这些年，他早已替代父亲，是叶家的脊梁，成为他们仰仗的天。他们会关注他的喜乐悲愁，也会关心他的关心。而此刻被连带关心的我，只能拘谨并慌乱的连连摇头：“没有，四哥，都很合口。”
　　为了证明，我便又胡乱添下几筷，只是吃得太急，倒哽在心口，闷闷的难受。华容按下我，吩咐丫鬟：“添碗汤来。”转而将汤碗递给我，说：“吃不下就别吃了，喝口汤压一压。”
　　四姨娘笑道：“七姑娘怕是在洋人的地界待久了，对家乡的口味倒是不习惯了，且忍一忍，等日后嫁出去，就不必将就我们叶家的口味了。”
　　“我们叶家”这四字尤其重，就像是提醒着我的格格不入。原来不论过去多久，即便表面和气欢喜，叶家从不是我的归属。
　　去接汤碗的手不自觉就顿住了。我回神之前，华容已先端回碗，问：“是不是烫着了？都怨我，四哥给你凉一凉。”
　　他搅着汤匙，状若漫不经心，扬声再问：“今日的厨子是谁？叫过来回话。”
　　很快有人出来应声。
　　华容垂目搅着那一碗汤，语音肃凉：“我平日里问得少，你们也学会敷衍了，可七小姐才刚回来，她虽懒得挑拣，你们却也真的忘了规矩？我叶家堂堂七小姐，作何要屈尊去将就你们？”
　　汤匙撞在碗沿上，清脆一击，和着尾音。我顿时明白，华容这一句实则斥的是四姨娘。他看懂我的委屈，他咄咄逼人，是在为我立威。
　　满座噤若寒蝉，只有厨子喏喏请罪。
　　我忙打圆场：“四哥，我只是有些累，胃口不好，怨不得厨子。”
　　他才点一点头，将汤碗放在我面前，柔声劝：“那也喝两口压一压，不然晚些怕是会更难受。试试吧，应该不烫了。”
　　我顺从喝汤，又听他吩咐道：“七小姐往日里的习惯喜好，若你们记不牢，尽可以来问我，只是从今往后，在我叶家，绝不容许她受半分慢怠委屈！”
　　他目光所视，四姨娘面色青红不定，却让我恍然忆起，似乎很多年前，父亲也用过同样不容置喙的语气，他说：“芙苏是我的孩子，是我叶家七女。今后若谁还有疑问，尽可以来问我！”
　　也因为这一句，之后的很多年里，我的这些家人于我而言，都渐渐失了声。那时我曾怨过他们，为何看我的眼神始终像看个外人？可如今我不怨了，那些年，他们终究为我演了一个家，而今时此刻，华容是在竭尽所能，为我维系这个家。
　　要我如何不感激？
　　“到底自家人，哪能真的让我受什么委屈？四哥不必为这些小事动气。”
　　我柔声唤他：“哥哥。”
　　我想万语千言，都不及这一声更能尽诉我的感恩。而华容向来懂我，他终究敛下愠怒，唯有目光里坚定又疼惜。
　　满座似乎都松了口气。大姐笑着圆场：“还是芙苏明理，这些年母亲专心礼佛，家里头的事务疏于过问，底下人出现纰漏也是有的，四弟又不能事事都亲顾，恰如今你回来了，就能多帮他分担分担。”
　　大娘也笑：“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哪有让未出阁的姑娘掌管家事的道理？”
　　“姑娘又如何？母亲，现如今是新时代了，女性也能独立求新，追寻民主自由，何况芙苏还在国外读过书，打理个内务家事还不绰绰有余？”
　　大姐转过脸来看我，征询道：“小七，你说呢？”
　　我不知自己因何三言两语就被推至风口浪尖，正支吾着，忽听华容应声：“我倒觉母亲顾虑的对，家里人多事杂，若真要担起来，怕是不会省心……”
　　原来，他同大娘一样，并不认为我有可以替他分担的能力。也对，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便连我自己都没有信心，又凭什么要求旁人的信任？
　　我颔首垂目，笑容得体，默默失落，听华容继续道：“再说我送她赴洋求学，数年寒窗，若只是为了回来打理这些个琐碎家事，岂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他忽而唤我：“芙苏，今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帮我料理生意可好？”
　　当今女子被礼教束缚，少有能外出求学的，更遑论参与经商了。华容话一出口，如静湖投石，满座喧然，而我置若罔闻，一颗心简直要沸腾了。
　　因为他说：“今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可好？”
　　“好……”
　　当然好！然而回答尚未完即被打断，已有长辈忍不住开口：“华容啊，你若是忙不过来，尚还有叔表侄亲可以帮衬，芙苏她一个姑娘家，就该遵从姑娘家的本分，若整日跟着你抛头露面的，往后还怎么嫁人？”
　　众人多有附和，我担忧的看向华容，正撞见他安抚一笑，再转面回道：“多谢表舅提醒，我叶家能有今日，在座各位都有功劳，华容牢记在心。至于说小妹的婚嫁，还是要依她自己意愿，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她若喜欢，我备十里红妆，叶家予她为盾；她若不愿，往后百年，叶家也庇佑得起。若说非要遵从什么姑娘家的本分，我叶华容能许的不多，但求还来得及，护她此生洒脱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