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44、暮尽冬临雪（一）

　　我对夕阳有一种莫名的执念。
　　每一天的夕阳都不一样，每一朵相伴的云霞也不一样。我舍不得眨眼，害怕错过他千变万化，又时时美得惊心动魄的姿态。每一寸陨落的时光我都想要留下来，因而我抓起画笔，蘸满油彩。我无数次一面惊赞一面追随，可每一笔，都画成了你的样子。
　　那时我才明白，我的执念，源自于你。
　　每一笔都一眼惊鸿，每一眼都乍然欢喜。我总说年年月月，还能够来日方长，可冥冥中总有声音告诫我：错过了当下，未来，你们就再没有未来了。所以我只好一面追随，一面拼命想要把你留下来。
　　可是后来我想，这一生我做过最糟糕的决定：一件是答应离开，另一件则是答应回去。
　　一件是让我离开你，而另一件，却是让你决意放弃。
　　启程前，安澜曾来问我：“小姐为何忽然着急回去？”
　　“四哥要送周小姐回家，我课业也快完结了，左右都是要回的，倒不如一起走，也好相互照应。”
　　“可是……可原本计划不该是这样……”
　　我见他气结喘急，却欲言又止，便探问道：“安澜，你可有什么舍不下？你若是喜欢这里，也不是不可以……”
　　“不，当然不是！小姐若执意回去，我还有什么舍不下？”他默了默，又斟酌道：“只是现今国内动荡，原本四少也是想多待一阵，等局势稳定些再作打算，如今却说走就走，那先前的苦心安排岂不白费？若不是周小姐……”
　　安澜忽然止了声，我猜他想说的定是：若不是周小姐，四少也不会这么着急回去。
　　我没问他华容先前曾有过什么苦心安排，因为我忽然明白，再苦心的安排，对华容而言，都不及周颜卿重要。
　　安澜的眉几乎拧成一线，他问我：“小姐能不能再考虑清楚？不要这么仓促决定，我们或许还能有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我有些不确定他说的与我理解的，是否是同一个话题。可我万般确定的是，如果华容离开，那么我必然一刻也不愿逗留。
　　“安澜”，我回复得无比坚定：“其实这决定算不得仓促，因为那里，有我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华容他，就是我最充足的理由。
　　归程也算顺风顺水。因着周颜卿，我并不常去搅扰华容。每日清茶散书相伴，贪个闲散清欢，偶尔去甲板上吹吹海风，静心等待日暮。
　　海上的夕阳总带着凤凰涅槃的悲壮。当天上的日光被海中的倒影吞噬时，我常能看见华容倚在舷栏，陷落于一片温柔的浅金，渐渐与日影重叠。我并不去叫他，只守着他瑰丽的轮廓融入天际，响遏行云。
　　便总能想起，他也曾立于暮色四合，用最动人心弦的语气，说过“我爱你”。
　　自此往后，一生执念。
　　轮渡在各大港口停靠，有人上船，有人靠岸。不长的年岁里，我见多了相聚离别，却至今仍未习惯。目光落处华容身姿未远，我想：还好，那些都是别人的聚散，终于不再同你我相关。
　　然人潮往复，甲板上便是各类消息的集散地。即使我无意关注时事，也难免有只言片语飘入耳际，于是知道离开的两年间，家国饱受列强欺凌，而各地军阀割据，战火更迭不断，真如安澜所形容的那个飘摇乱世。
　　可又有什么关系？至亲至爱都在身边，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