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43、得盼归期（六）

　　对于祝南辞，我曾心怀感激，也曾愧疚万分。他是我的绝处逢生，是我孤立无援，苦海沉浮时唯一的浮木。我感激不尽，甚至想要以身为报。我自认身无长物，以为这是唯一可以偿还的途径，可是他推开我，他说：“叶芙苏，我要的是你的心，谁要你空许一副皮囊？”
　　那刻，我才豁然清醒，我愿用一切去报答他，唯独他最想要的我给不起。因为我的心早就满满当当，装的不是他。只恰好，他们那么像。
　　后来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若论姿容样貌，言语气质，他们哪里有半分相像？偏为何我时常能从南辞身上看见华容的影子？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恍然大悟。
　　我爱华容，这份爱由来已久，在我明白之前，早已根深蒂固。可我自知不能爱他，所以后来我爱的人都像他。
　　我从未主动同华容提起祝南辞，以前是没有机会，而今……却是以这种方式，半真半假，说着违心的话。
　　“她说迎亲嫁娶是人生大事，要征得四哥应允。”
　　沉静语音从身后传来，如北风划过冰湖，寒冬寂寂。我肢体俱凉，踟蹰着不愿回头。
　　“华容，你何时来的？”惊讶之余，周颜卿连问他：“所以你是知情的？”
　　我混沌思维中首先忆起的是奉颖两军的对立局面，也立时想起华容在其中的尴尬处境，脑中瞬息找了数十种理由想为他开脱，最直接的便是：“不，他不知情！”
　　我看着周颜卿，答得斩钉截铁：“我从未同四哥说过，我喜欢的是祝南辞！”
　　“你……喜欢祝南辞？”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心中压不下强烈的不安，我扭身去探华容。暗淡天色之中，他触来的目光里蓬出一簇星芒，霎时如天光大亮。于是，我在他灼灼的眼瞳中，无处躲藏。
　　“芙苏，你喜欢祝南辞？”
　　“哥哥……”
　　“送你离开之前，他曾来找过我，他说待你一片真心，说想要求娶你，可我还是将你送来了英国，我以为你那时的回答……你说要征得我应允，是知道我不舍得……知道我不会轻易答应。”
　　他问：“芙苏，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错的是我！哥哥，我不想骗你，我爱的不是他！
　　可是周颜卿还看着呢，话已至此，我不能往后退！
　　我转向华容，微微笑着：“哥哥没有做错，毕竟我还有学业不能荒废，只是我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若是早点说，就不会有这些个误会，也省得你为我的今后费心筹谋。”
　　我刻意咬重“误会”，这话实则是说给周颜卿听，因而我也就错过华容不知何时黯淡下去的眸光，只听见他机械重复：“你的今后，不用我来费心筹谋。”
　　那声音没来由的空洞，像被什么抽走了生气。
　　周颜卿接言道：“是该早些说，七妹有了依托，我们也好放心。华容，你说是么？”
　　他阖目转身，声音低得宛若自语：“是……该放心了。”
　　我忽然很害怕，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日离开之前，他问南辞：“若有一天我再无能力，我可否信你，会护得她平顺安稳？”
　　他声透屏帏，从此与我山海相隔。那日，他背离的身影便如今日一般步履沉重。
　　“哥哥！”我叫住华容，却终究只敢怯懦的问：“你要去哪？”
　　不要再丢下我！
　　“你既已回来了，我还需再去哪里？”他转向我，笑容宽慰。这一瞬，我甚至以为他能听见我心底呼声。
　　他问：“芙苏，你想不想回国？”
　　“回国？”当然想！我无时无刻不盼着有一天能学成归国，旗鼓相当，成为华容的依柱。可是……
　　“可是，四哥，我还没有结业。”
　　他微微靠近，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他说：“这两年我偶尔会想，自己是否太过自负，习惯一意孤行，如今才知很多事确是我想错了。芙苏，你只需告诉我，想不想回去？”
　　“想，哥哥，我想回去！”
　　“好，那你准备一下，这两日我们就启程。”
　　我有些不敢置信，问他：“真的？”
　　他一手拂向我鬓发，不知想到什么，又转瞬放下，只点头，缓缓道：“芙苏，你长大了，不必事事征得我应允，你能够幸福，才是我对你全部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