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38、得盼归期（一）

　　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
　　只是那窗里窗外，深情厚谊的戏份从不与我相关。唯独这声声更更，长夜清寒，难以安枕。
　　估算时辰，华容该当睡下了吧？秋露深重，也不知早先铺盖的丝锦被会不会单薄了些？他临时住回南苑，我还未来及细细归置。
　　颜卿说自己是客，坚持不住主居，华容没有阻拦，倒随着她住进了南苑。他们同在园子的另一边，华容的冷暖安眠，自此有人过问。
　　她是客，却让身为主家的我，倍觉冷落。我望向窗外另一端的居室，半月清晖，似横亘着迢迢银汉。如今我再也不能无所顾忌横穿过去，他们理应归于一处，而我的位置在这，中间隔着世俗伦理，厚重又坚固。
　　不禁开始怀念在拉伊的时光，纯粹、简单，不必设心积虑，瞻前顾后。我以为只要守在华容身边，那样的快乐就可以长久。可如今回想起来，华容是知道的，从他目起波澜，终犹豫着征询：“你若是没有尽兴，也不必着急回去”；从他叮嘱司机宁可避开正街，绕道而行，也要“多待一时也好”；还有他一路不曾放开的双手，我睁眼瞬间陷入他目光绵泽，就如他一直都在，情深似海。
　　他不是不知道我醒着，他在等我开口，等着我先说离开。恐怕从决定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今时的境遇。他给过我机会，让我去寻安澜，借故离开，可偏偏，我央着安澜一同回来了。
　　华容他一定气坏了，然而生气的不应该是我么？他对我这般没信心，他以为时隔两年，我仍旧心怀芥蒂，会因为周岳行，迁怒所有周家人。他以为我不辨是非，容不得他爱她！
　　该生气的不应是我么！
　　心头噌起一团炽热，我再也端坐不住。去他的世俗伦理！我要见华容，现在！马上！
　　可当我义无反顾叩开华容房门的时候，却恨极了自己的冒失冲动。因为开门的，是那个名唤阿园的丫鬟——周颜卿的丫鬟！
　　“七小姐，这么晚了……是来寻我家小姐？”
　　她语意间的疑惑教人心虚，惊乱间，我还未想好如何应答，又听见房内周颜卿声线朦胧，似恰逢惺忪苏醒，她问：“阿园，外头是谁来了？”
　　下意识的，我立时就噤了声，仿佛如此便不会惊动门内那个世界。
　　阿园回首答：“小姐，是叶小姐来了。”
　　“七妹，这么晚了可是有事？快些进来。”
　　“不……不用了，我只是来看看周姐姐可安顿妥当了，既然都睡下了，我就不打扰了。”言毕，不等她回话，便匆忙离去。
　　我好怕自己稍有停留，便会听见门内属于华容的声息，哪怕我无比确信自己刚叩开的是华容的房间。
　　逃也似的重回东楼，心窝处早就火烬灰冷。原来他们早在一起，我当真是愚不可及，白白让自己水深火热趟过一遍，却原来有我没我根本没有什么干系。
　　我抱着心口一捧残灰，第一次，期望夜越长越好。
　　外头天大亮了，丫鬟已经来叫过两次，当门上再次被敲响的时候，我颇有些不耐。
　　“能不能让我独自待会！”
　　门外果真静了下来，不过片刻，又听见一声略显迟疑的询问：“七妹今日不必去学校么？”
　　周颜卿？那么，华容会不会也一同来了？
　　我匆忙开门，却见阿园眼角藏笑，道：“叶小姐终于肯起身了，我家小姐还担心您昨日睡得迟，会耽搁了课业，却不是有意搅您清净的……瞧叶小姐这神色，怎觉有些失望啊？莫不是还在等旁的谁？”
　　我方惊觉自己这般不会遮掩。
　　周颜卿低斥道：“阿园莫胡说！园子里统共我们几个女眷，七妹大家闺秀，除了丫鬟姊妹，怎能容旁的什么人这般不守规矩，一大清早来敲闺阁小姐的房门？”
　　她目光恻恻转向我，再道：“有些事还是该当避讳，七妹，你说是么？”
　　我便知道，这是兴师问罪来了。她口口声声“不守规矩”，竟让我无法辩驳。我自知对华容太过依赖，而我于他而言更是手足血亲，恐怕也从未设想过什么男女之防，以至于这么多年，我们惯常亲密，亲密得理所应当。可原来在旁人眼里，半夜去敲哥哥的房门，那是“不守规矩”。
　　我迎着昭昭洒洒的俗世烈阳，哑口无言。
　　“自家园子，哪里来什么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