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37、日斜天涯（六）

　　“礼数”这种东西还当真不是那么好把握，就比如我此刻立于正堂门侧，却碍于礼数，进有愧，退有悔。
　　我琢磨要不要出个声，或许能打断屋内嘤嘤泣诉。我也想要不要转身离开，彼此间都能全个颜面。犹豫间，我听见华容说：“颜卿，对不起。”
　　脚下不由得顿住了，连带着屋内也收了声息，就好像这郑重其事的致歉，顷刻之间，封冻尘嚣。过了好一会，我才听见周颜卿嗓音凄楚，她说：“四少居然会道歉，你居然……会跟我道歉！这些年，再困苦再艰难，何时见你因谁而伏低？今日我受你一声对不起，却为什么觉得自己如此一路，这般委屈？”
　　她问：“叶华容，你道歉，可是因为她？”
　　她？难道除了周颜卿，华容还另有心仪之人？
　　“不是。”
　　“哈，就连你的欺瞒，也是为她！”
　　“你别胡乱臆断。”
　　听这对话，倒像是情人间因爱生妒，好大的醋意。只是这些年，我从未听说华容钟意过其他女子，以他端方雅正的君子品性，即便置身万种花丛，我也信他绝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周颜卿像是完全听不进去，她嗓音沙哑，却语调骤高，那笑声就显得有几分凄厉：“哈哈，我臆断？我倒是希望自己臆断！你敢说对我不是处处防备？你见我时眼中可有半分欢喜？你将她藏在身后，甚至都容不得她与我同处一室！你以为我会对她做什么？就因为我是周家人？就因为我是周家人！”
　　我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另一个“她”，是我。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让我成为他们之间的嫌隙，可华容为何不解释？他为何静默不语，像默认这是个事实？
　　我想我不能由着他被误解，遂加重脚步，又在门边重重扣了两声，待听得屋内人稍显平复的回应，我才迈步进去。
　　“哥哥，我回来了。”
　　自进门的一瞬，他的目光在我面容落锁，半面惊讶半面凝重，可不期然的，又跳出一丝若隐若现的欢喜。他问：“我让你去……怎么，还未到？”
　　这“未卜先知”的能力，更让我确定他所谓“取东西”另有深意。刻意忽略他目中的复杂情绪，我嗔道：“不过几罐紫苏梅子，就值得催赶着去拿？我说想念家乡的味道，也没急在这一时啊！”转而又对周颜卿笑：“不过安澜煮的梅子茶可是一绝，我已经让他去准备了，周……”想了想，还是将到嘴边的“周小姐”改口成：“周姐姐可有口福了。”
　　照先前情形，称她“嫂嫂”许是为时过早，我怕再惹华容不快，但若是唤她“周小姐”又显得生分了些，华容这般费尽心思的避免我们接触，恐怕还真如安澜说的担心我受委屈，只寄望这一声“姐姐”能打破壁垒。我要让周颜卿知道：不管你是不是周家人，只要华容喜欢，我都认你是自家人。
　　毕竟，我想要的同你一样，不过是让华容幸福罢了。
　　周颜卿回身时已目色如常，像什么都未发生般笑应：“那是托七妹的福。”
　　“托谁的福还说不好呢，我早就念叨着想喝梅子茶，偏偏今天周姐姐一到，四哥就着急忙慌的要我去取，想来应是迫不及待要让姐姐也尝一尝。”
　　我着意撮合，只为卸下她方才控诉的“处处防备”。然而她终究未再像初见那般亲亲热热的挽过来，我干脆主动靠过去拉住她，再问华容：“哥哥，你们可聊好了？厨房那边说可以开席了，我们先用饭吧。”
　　他眸光幽邃的罩下来，有洞穿一切的魔力，我慌不择路的避开视线，却听见他说：“颜卿，你同阿园且先过去，芙苏暂留一下。”
　　留下，又能说什么呢？是此路不通，另择它途？或是要我信誓旦旦拍着胸口，保证自己绝不委屈，绝不在意？
　　哥哥，我只是有些嫉妒，嫉妒她能有这样的资格，可以光明正大，要求你爱她，而我却连转身直面你的勇气都没有。
　　好怕看见你眼中倒映的我，虚伪、善妒、兵荒马乱，却耗尽心力粉饰太平的狼狈模样。
　　哥哥，你容我……先躲一躲。
　　我连头都没有回，只在华容看不见的视角里费力笑得响亮：“可是哥哥，我饿了，真的很饿了。”
　　然而这语调，没来由的酸楚。华容默了默，终无奈叹：“罢了，先去用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