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36、日斜天涯（五）

　　一进一出，不过少顷，天光尚且未改，心境早已翻覆。目光落于水磨石上的倒影，形单影只，却也只是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小姐，小姐……”司机追出来，叫我：“小姐，少爷吩咐让您坐车去。”
　　“只几步路而已，我走过去就行了。”
　　“少爷说，您还要去取东西，让我送您和安管事一道过去。”
　　华容考量向来周全，看来取件的地方不会很近，只是不知什么紧要的物件偏要现在去取。
　　街口转角我一眼就看见安澜，他等待的位置太显眼，若是我们没有绕路，想必也不会错过。
　　“小姐，怎么只你一人，少爷呢？”
　　“他到家了，让我过来寻你。”
　　“到家了，怎么会？我一直守在这！”未等我解释，他又问：“那……家里的客人，也都见着了？”
　　“嗯，周小姐她……很亲切。”
　　我也不知自己作何要评价她，就仿佛用些溢美之词可以掩饰其他不该有的情绪。安澜似并未在意，他目光数变，人却沉默了。
　　我问：“周小姐为何会来？”话出口又觉问得愚蠢，她来自然是为了华容，于是改口道：“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做些准备。”
　　哪里有什么需要我去准备？真是越说越心虚！安澜却不知为何自始凝着眉，脱口附和：“简直措手不及。”
　　我见他心不在焉，便换言问：“安澜，我四哥订的东西在哪里？他让我们先去取了来。”
　　“订的东西？”
　　见他满面疑惑，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怎么，你不知道么？”我仔细回忆，逐字复述：“出门前，他说‘见到安澜先问问他，我订的东西可到了？若是近了，你们就一并去取’他还确认让我一定记下，应该没错。”
　　“若是近了……”安澜沉吟片刻，转面对司机说：“去码头。”
　　看来走的是海运线，我无心再问，便随车一起驱至码头。
　　“小姐，我下去打听一下，你在车上等我，先别下来。”
　　我随口应：“好。”正好也懒得过问。离开华容，一切都变得索然无趣，可我也不愿回去，变故太突然，我还未排练好表情。
　　可我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不是么？他是我的哥哥，与他相携的，该是我的嫂嫂。
　　原来我无论在哪，都是多余。
　　安澜回来的时候不知已过去了多久，见他两手空空，我问：“怎么，没取到？”
　　“嗯，今明几日的航船都打听过了，还未到……”他眼含无奈，垂头嘀咕：“确实，想来也不该有这么快。”
　　见他神色郁郁，我忍不住问：“安澜，要取的是个什么物件？很着紧么？”
　　“是……”他顿了顿，却忽然问我：“小姐这两日倒不如去朋友家暂住？”
　　“为何？”
　　“周家人……我是说周小姐，她……恐怕她……”等了半天，终究等来他无比直白的一句：“小姐，我担心你。”
　　我自以为是的从容冷静，原来就连安澜都瞒不过。那么华容是不是也早就看穿了？所以他坚持让我出来寻安澜，他是给我机会离开！
　　我问安澜：“你说四哥让我们取的，是个什么物件？”
　　“是……”
　　“真的有这个物件么？”
　　“小姐……”
　　他吞吞吐吐，左右为难，让我更加了然。我叫他：“安澜，我们回家。”
　　即便是多余，我的华容，我也舍不得离开他。
　　“小姐，少爷的意思……”
　　“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是安澜，客至，主不归，四哥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若有所思，我所说的应该也正中他的顾虑。凝望着他，我目色深沉：“安澜，数年磨炼，我不至脆弱到需要你们保护如斯。”
　　一句话却点燃他眼中星芒，他说：“小姐，当年我没有保护好你，如今，绝不能再让你置身险地了！”
　　当年啊……当年他周身浴血，为救下我，差点赔上命！我又如何受得起他这一句“没保护好你”？而那时劫持我的是周岳行，虽说同为周家人，但我还不至不明理，罪及周小姐。置身险地，安澜这个词用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他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停顿片刻，又说：“小姐，四少也是担心你会受委屈。”
　　“受委屈……”倒是好奇，华容可知究竟什么才会让我真正委屈？心上是捋不平的酸楚，我由着它丝丝缕缕无缝不侵，淡淡回道：“只要他好，我就不算委屈。”再转面叫司机：“快回吧，出来这么久，别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