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35、日斜天涯（四）

　　接到消息，管家已迎出来，一见我们便道：“少爷、小姐，家中有客。”
　　离家数日，本在计划之外，未来得及一一告知，估计是同窗好友几日不见我，寻到家里来了。我正想问管家Judy是不是也来了，便觉手间一颤，身边人也随之凝顿了。
　　“哥？”我随他止步，若不是离得近，我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在叹：“这么快……”
　　分明是预先知晓的语气。
　　“七儿，有件事我需得先同你……”
　　“华容！”
　　我极少听人直呼华容名讳，并且是在这异国他乡，这般惊喜、柔婉、情意缠绵。迎面而来的女子，我还未及端详她容颜，单这一句称呼，便足够让人羡慕。只是被呼唤的男子久未回应，他端立在秋意微凉的暮商时节，失了魂。
　　“竟……这么快。”
　　分明重复的字句，然这一叹，听起来又像是意料之外。光阴渐渐覆尘，左手仍被他牢攥着，指端却逐渐失温，而交错的脉搏挣扎着，杂序无章，是困兽之斗的彷徨。
　　“周颜卿。”
　　他开口前，我已猜到这女子身份。能够漂洋过海万里投奔，能够用这样的声色语气称呼叶家四少的女子，除了周家大小姐还能有谁？
　　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是啊，名正言顺！她定然也是想到这句，于是再转目时，迟疑全消。她笑靥灼灼，为自己的爱情，走完跋山涉水的最后一步。
　　“华容，这位可是七妹？”
　　未想到，她走至面前第一句，问的却是我。
　　“你……”
　　正犹豫该如何见礼，华容已跨前一步，问她：“何时到的？”
　　这一步横于我和周颜卿之间，刚好遮住我全部视线。掌心虚空一片，偷来的温暖，终究是要归还。我立在华容身后，见证他与旁人的爱情。
　　周颜卿答：“今晨，本想给你个惊喜，没想遇上你出行。”
　　“谁同你来的？”
　　“阿园。”停了停，她又补充道：“就是我的丫鬟，你见过的。”
　　“只你两个姑娘家，周……家里人难道不担心？”
　　华容语音清寒，眼前人呐呐道：“沿途都有人接应，海上各个港口也是早先就安排好，所以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嗓音里裹了浓重笑意：“你在担心我……对不起，华容，我不该让你担心。”
　　连喜悦都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那日华容曾形容过周大小姐，说她“娴雅淑秀，有林下之风”，今日初见，果真应了他那句“与周家其他人倒是不太一样”。
　　“小姐，少爷刚从外地赶回来，怕是乏了，别都站在院子里，屋里新备了茶水，有什么话回屋再说吧。”
　　那名唤阿园的丫鬟过来搀了周颜卿，俨然身处自家庭院。是啊，这座我生活了四年的园子毕竟是华容置办的产业，说到底，周家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没规矩！还把这里当周家，主客都不分了？”周颜卿低斥一声，倒绕过华容来挽我，口中道：“都怨我没管教好丫鬟，七妹别见怪。”
　　她手臂缠上来的一瞬，另有一只手几乎同时伸过来，于是她细白的腕子未碰到我之前，先落入华容掌间。
　　“你……”
　　“哥……”
　　电光火石，华容瞳眸深处是连我也看不懂的扑朔迷离，然而他很快恢复从容，对周颜卿说：“有什么好见怪的，毕竟是一家人，你们旅途奔波也辛苦了，进屋说话吧。”
　　“一家人……”这三个字太有魔力，刹那便让周颜卿红了脸。这是第一次，华容在我面前承认他与周家大小姐的关系。他与她交握的手臂，狠狠敲碎了我兀自挣扎的痴梦。
　　“好。”果然是大家闺秀，教养极好，周颜卿面染娇怯，还不忘回身来拉我：“七妹也快进去歇歇。”
　　华容倒站住了，问：“安澜呢？怎么半天都没见他？”
　　管家回：“他说去街口迎您了，看来是错过了。”
　　“我们走的不是正街……”
　　他在车上确叮嘱过慢些开，为了让我多睡会，恐怕又刻意让司机绕了远路，这才同安澜错过了。只是我以往出行，从未有安澜在街口相迎的惯例，而如今看华容神情，分明是懊悔的。
　　周颜卿问：“让阿园去把安管事寻回来吧？”
　　“不必。”华容叫我：“芙苏，你去找找安澜。”
　　“可七妹刚回来……”
　　华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阿园初来乍到，别再走岔了。”又转面对我说：“快些去吧，别耽搁了。”
　　“好。”我再向周颜卿颌首致意：“那诸位稍坐，我去去就回。”
　　“好，等七妹回来再叙。”
　　转身之际，又听见华容声音：“芙苏！”
　　他眼底有深渊，这一声唤便似该掀起海天巨浪，可他明明笑得清朗和煦，如最初的少年模样。他说：“芙苏，见到安澜先问问他，我订的东西可到了？若是近了，你们就一并去取。”
　　他望住我，问：“可记下了？”
　　“嗯，哥哥，我记下了。”
　　“好，去吧，路上……切记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