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34、日斜天涯（三）

　　次日清晨，华容下楼的时候，我已整装待发。
　　“七儿，怎么这样早就下来了？”
　　我爱极他穿白衣的模样，简单雅致，不染纤尘，就如他高洁坦荡的人生。我挽上他臂弯，嬉笑着：“当然要早些，省得你再改了主意，丢下我。”
　　腕间一沉，华容面上微僵，低声唤：“七儿……”
　　“好嘛好嘛，我说笑的，哥哥，你准备好了么？司机已经到门口了。”
　　他双唇翕张，仿似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我等了等，却只见他点头应：“好，走吧。”司机接过行装，他空出手来牵我上车，如此一路，久未放开。阳光散作轻尘纷纷扬扬的洒落一身，将白衣的华容映照得温暖又明净。
　　这样的他，真好。掌间暖意汲汲不绝，将我一颗心也烘得绵软甜腻。这样的时光，真好。静默着，陪伴着，再多华丽的誓词都抵不过他在身边。
　　只是华容，临行前你欲言又止，是想说什么？若我再等等，是不是就能等来你说再也不会丢下我？
　　“一早起来赶路，现下是不是乏了？”
　　或许是我太过沉默，落于他眼中，倒看作了精神困顿。我正待摇头，华容已松开手，抬臂将我绕于怀里，温声劝：“睡会吧，还有时间。”
　　算算行程，确实还有小半日光景。我乐于偎进他怀里，方才的暖意此际落于肩臂，流涌周身，顷刻已填满心窝，唯手心空落下来，一晌不知如何安放。华容一臂拢住我，空出一手又重新将我握住。
　　“睡吧。”他轻语，尾音浅慢划过额角，似怕惊扰了谁的梦境。我含混“嗯”了声，听话的合上眼睛。可毕竟不舍得就这样睡去。心跳在耳畔平稳有序，每一声都验证着他的存在。我想，这该是我听过最动听的旋律。
　　归途漫漫，我静息阖目，倒一路锦绣花明，琴瑟雅韵。
　　“慢些开。”朦胧中，我听见他低声嘱咐司机。
　　“是。”
　　默了默，我又听见华容语音更低：“多待一时也好，对么？”这一句，也不知是在问谁。
　　不舍得睡，倒也不舍醒。身体倦懒的偎着他，一颗心却明明朗朗的欢愉。只是半日过去，也不知他会不会累。我模糊的想要不要起身，车身微微一震，似是熄灭引擎的颤动，即刻便让我清醒了。
　　应该是到了。
　　果然，我听见司机说：“四少，我们……”
　　后半句却忽然咽下了。我依偎的身体有轻微晃动，像是华容在摇头。
　　他不忍吵醒我。即便闭着眼睛，我亦能感知他无时不在的呵护。鬼使神差的，我竟也没有动。司机好像率先下了车，失去引擎的轰鸣，车内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却不知为何耳旁心跳倒一声比一声沉闷。
　　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他莫不是在等我醒来？掀开眼角，当真汇入他目光，那样绵泽深厚，仿若驻留了一世长久。
　　“哥。”
　　“醒了？”
　　他眼里有千言，不知藏了个什么样的故事。我在等他开口，等来的却是他垂目，颌首，将我攥了一路的左手托起，缓缓贴于双唇。
　　游走于英国上流社会，“吻手礼”并不少见。只此情此景，任我再愚钝，也知不是简单的礼节。手背上温润方寸，不似那晚我趁他酒醉时用指尖偷画的云烟渺然，而是真切的、深重的，千里烟波，暮霭沉沉。
　　心口跟着一窒，怎会让我联想到这句？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再细看华容表情，他已放下手，面上仍是往日里的静澜无波。
　　“这一路可睡足了？”他笑意岑岑，稍纵即打消了我的疑虑。
　　“嗯”，一路上我养精蓄锐，倒累得他端坐半日连姿势都未变。我暗暗自责，余光中司机已在车外静候，便侧身去推车门，口中道：“哥哥，我们下车吧，也好舒展舒展筋骨。”
　　这一转身便脱开了华容臂弯，自然也松了手。
　　“七儿！”
　　他嗓音谙哑，带出一丝轻颤。左手又重新被攥住了，急迫的，不顾一切的。我以为有什么不妥，回身时就只见他将我握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嘱咐。这样默默握了片刻，终究还是放开手。
　　“慢些，别摔着。”他说。
　　我便规矩等着司机开门，华容却绕过来，亲自接下我，于是十指重扣，就如从未分开。我低头看着水磨石上相携的身影，重合一处，无端惹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