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32、日斜天涯（一） 回程时日已

　　回程时日已偏西，山径上碎金点点，温柔的溅洒于马蹄。我们沿来时路，向着那轮红日的所在，策马共赴一场绮丽的追逐。
　　真美！我想。可壮阔豪情之余，心中不禁又泛出几分凄凉来。这惊鸿一瞥过后，还是逃不脱陨落的结局。
　　追逐，何苦？最是人间留不住！
　　好在抵达时未过黄昏，远远便见得园子门口那块粗制的木匾，余辉下深金深粉的遥立着，淳静得不动声色。
　　“Ti Amo”，我喃喃念，忽然记起华容说这是一个故事，心中更是好奇，不由得问：“哥哥你说……”
　　“我爱你。”
　　侧首之处暮野金芒，温婉细腻，偏又声势浩荡，而这漫天霞光中最绚丽的一笔，是数步开外，马背之上，那抹深深、深深的侧影。
　　我的华容，他持缰止步，立于暮色四合，他说“我爱你”，用最动人心弦的语气。
　　“你……说什么？”
　　“我爱你，七儿……”他指向那块木匾，接着说：“Ti Amo的意思，是我爱你。”
　　幸福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然而走时，却也干脆得不容人喘息。
　　“怎么了？觉得这名字太出乎意料？”
　　“嗯……”我藏起颤抖的指尖，可情绪跌宕，失落太重太沉，此后一路，便都默默无语。
　　华容问我：“是不是累了？”
　　累么？我这般快乐，怎么可以累呢？
　　他径自接过缰绳，叮嘱我：“先回房间歇一歇，我去还了马，待会过去寻你。”
　　那背驰的身影磊落洒脱，徒留我，反复咂摸。可是华容，差一点，我就作了真！差一点，我便要抛开一切，许君白头。我忘了身份，忘了纲常人伦，我眼里只看得到你，情难自禁，一往而深！
　　我差一点啊，就闯了祸！
　　无心再走，我干脆在茶厅寻了处僻静角落，颓然落座。新制的六合茶素来清雅，此际却实在品不出什么滋味。
　　“或许你该试试这个。”
　　桌上推过来一只水晶杯，琥珀色酒液微微摇晃，透着魅惑的光。而桌前那个老人握着一只同样满盛的酒杯，一口一口，慢慢啜饮。
　　“威尔森先生？”
　　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听说他年轻时曾游历诸国，精通几国语言，至少此时这中文就说得很不错。初见时他冷眉冷眼，不苟言笑，不知今日他为何会亲自过来送酒。
　　“忧愁这么多，太吵！”
　　他兀自饮酒，低垂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嫌弃，就仿佛是被我的纷杂情绪搅扰了清净。
　　“您……”
　　“可你眼中的神情……这神情啊，就同苏菲那时的一样。”
　　“苏菲？”
　　“她看上去那么快乐，至少我以为她快乐，可不经意的时候，她会露出，露出……就像你这样的神情。那时我不懂，而我懂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爱她，所有人都知道啊，我以为她也应该知道。可是，你看，原来有些话，必须亲口说。”
　　先时曾听闻这老人有过一个深爱的恋人，这座园子便是为她而建，如今听他语无伦次的叙述，倒渐渐让我入了迷。想来他口中的苏菲，应该就是那个爱人吧，我便接口问：“那您说了么……说爱她。”
　　他喝完最后一滴酒，摇头道：“我走过名山大川，看过无数风景，可我现在不想走了，这里是我们分别的地方，总有一天，她会回到这里，会看见我为她建造的一切。我将对她的告白刻在园门前，用她最熟悉的语言，所以她一定不会错过，我只要好好等着她，多久都等下去。”
　　即便心存不忍，我还是问出声：“万一……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她不回来了呢？”
　　酒杯又重新倒满，他低头饮酒，神情专注，好似所有的注意力都浸入这一杯烈酒中去了，我以为他不再会回答，片刻后又听见他说：“就在今天，那年的今天，她离开已经三十年，我等了她整整三十年，可是，每一天，都值得。”
　　他目光悠远，透着帧帧快乐，仿似记忆早已越过迷离岁月，往昔重现。我想起园子前深刻的“Ti Amo”，质朴淳静，就像他们最初的爱情。原来爱从不需雕琢，一旦深刻，即便四季更迭，仍旧日日鲜艳。
　　这样的爱情值得举杯！我一气痛饮，竟未料这酒着实烈了些。高度的马贝穿喉入肺，直激起一阵呛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