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花样锦年(七) 记得幼年时 ...
-
记得幼年时,我曾拥有一只稀罕的八音盒。深蓝的金丝绒匣子,盒顶点缀细碎水晶,打开时,便能见一个玲珑精巧的珐琅小人随乐而起,似舞动于星野穹庐,伴着淙淙乐声,有一种幽寂的婉约绝美。
我爱不释手,觉得这是世界上顶顶宝贝的东西。
那年我刚满六岁,华容因与三哥打架受罚,十三岁的少年唇角染血,在皑皑雪幕中身姿倔强。
他一病数月,家中常有大夫进出。有一次半夜起身,正看见那个须发皆白的医者摇头叹息着离去,身后响起大娘惊天动地的哭声。慌乱中我哭着去追那老人,我说:“大夫,求您救救我四哥吧,您救救他,要多少银钱都可以。”
老者深深叹气,他说:“孩子,银钱确实可以换来很多东西,可等你长大就会明白,再多的银钱也换不来生命。”
“那用什么可以?”
他沉默摇头,我却固执得不放手。直到父亲赶来,我哭得抽抽噎噎,问:“爹爹,大夫说银钱换不回四哥的命,那什么可以换?我们换给他好不好?”
父亲双目赤红,语音悲戚,他叫我:“芙苏,生命是这世上最最宝贵的,自然也要用最宝贵的东西才能交换。”
后来,我无比虔诚的捧着八音盒去寻华容,我说:“四哥,你看这音乐匣子新鲜不新鲜?听说是洋人那里传过来的,是世界上顶顶宝贵的物件。父亲说,要用最宝贵的东西才能换回你,所以我把它送来,就能换你好起来了对么?”
我打开匣子放在他耳旁,嘤声央求:“四哥要快点好起来,以后都不要再生病了。”
他便点一点头,笑应:“好。”
盒中小人殷勤旋转,不厌其烦,就像最恳切的祈祷。而那日之后,华容居然真的日渐好转。后来很多年我没再见过那只八音盒,我想,定然是祈祷应验了。舍了个稀罕死物,换回我的华容,好值得!
我有些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房的,又是如何蜷卧于华容怀间,可那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此强烈。他就在我身旁,睡颜安稳,姿容温恬,却阖臂将我环于胸怀,以戒备保护的姿态。
我以为永远等不到这么一天,清晨醒来的第一眼会看见心爱之人,拥我在怀,极尽珍爱。
华容生得这般好看,却也只有他睡着时,我才能肆无忌惮细细描摹。指端忍不住攀附至他的面庞,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全比不上他一双眉眼;暮云银汉,瑶林琼树亦不及他半分容颜。忽然觉得自己好笑,怎么会以为幼年时那一只八音盒就能换回这么好的华容?
“若是为你,便是让我舍了整个世界,我也换得!可若要舍你,拿什么来,我都不换!”我偎于他胸膛,重重誓言,轻轻喃。
“我知道……”臂怀忽而收紧,华容声线喑哑,似裹着一层朦胧雾气。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醒得太快,让我毫无防备,心跳急促而炽烈,我却实在舍不得这温煦坚实的怀抱,干脆安安分分埋首于他颈间,气息浅淡错乱。
他深深拢着我,问:“七儿,不睡了?”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嗯,睡不着,心猿意马。”
气息有片刻凝顿,我的、和他的。然而华容随即拍拍我,他笑:“没规没矩,我真是把你宠坏了!”
他边起身边道:“昨夜雷雨太盛,我担心你害怕……”
话至此静默收声,我以为华容是因留宿一夜不知如何解释,而事实上,他半靠于床头,衣衫规整,身姿坦荡,实在也没什么必要解释。可他转目望来,瞳色黝黯,沉叹道:“对不起。”
这道歉也太过郑重了些,郑重得好似别有深意。那眸底层层烁烁的,分明写满犹豫不决的问句。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缓缓覆于我面颊,细细摩挲,仿佛是要抹去早已干涸的泪痕。
“哥……”
我忧心之前,他已拾整好零落情绪,如常笑:“若是不睡了,便起身吧,我让人给你置了套衣装,待会换上,我去楼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