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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花样锦年(六) 晚晴初,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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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初,淡烟笼月,风透蟾光如洗,好一派风清月朗的景致,却不知忽然从哪里传出隆隆雷震,打破了月夜的祥和。
“哥哥?”
举目四望,不远处忽明忽暗,不似灯火明灭,倒像是烽火连天。轰隆声渐渐近了,也越来越响,我方才听清,这不是雷,是枪!
“哥!”
呼唤被此起彼伏的枪声盖下去,我开始着急,不知华容现在如何了,眼前钝黑城门紧紧关闭,我终于记起,这是昌州,我立于战事南线,与华容仅一墙之隔。
“叶小姐!”
我仓皇回首:“梁大哥?”
是一路护送我回来的梁成!此际他满面焦灼,向我急声叫:“小姐别过去,危险!”
这场景似曾相识,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可面前城门忽而洞开,门外墨如漆盘,连一丝光亮都照不进,我却无比确信,这暗黑幕景之后掩着叶家,掩着我所有的血脉亲情,思念眷恋之人。还有华容,我的华容!他身姿从容不迫,唯面色熏染苍凉,他叫我:“芙苏,快走!”
我跨山渡海,望断天涯,终于找到他!可为何,为何啊?
“哥哥?”
“叶小姐别过去!”身后梁成声近嘶吼,他忽然改唤我:“小叶!”
转身之际,天边纵起一道惊雷,我看见血色在暗夜中滋生,诡异得张牙舞爪,而梁成眼中亮光摄人,他说:“我的同族杀了我的亲人,如今,我的同族也杀了我!”
“梁大哥!”我还未及赶至梁成身边,又听巨响迭起,让人神魂俱裂。
“哥……”
我凝住心魂,才颤抖的唤出这一声。那曼曼夭夭的色泽,比罂粟还凄艳,染红了眼幕,浸透整个世界!
是啊,我的整个世界,我的华容,他被囚困于这片血色之中,动不得,逃不脱,而我拼尽全力,也无法走到他身边,陪着他、和他们一同沦落。
“叶芙苏”,他叫我:“让你走,为何不听话?”
“我听,我听话!哥哥,但求你别离开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我怎会离开……”战火映透天际,将华容照得颜胜霜雪,他说:“我从未来过你身边,又何谈离开?”
他轻声吟:“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可是芙苏啊,你可曾听说,君子国有熏华草,朝生夕死?朝生,而夕死!这熏华草,才应了我的名,是我的命!”
他深深叹:“芙苏啊,而那些欢喜,都是梦啊。”
是梦么?原来从未有什么天涯相伴,又哪里来的花间柔情?原来他竟未曾来过!而我理所应当在昌州南线,战火硝烟中举步维艰。为见他,哪怕拼上命!
可是啊,为何拼上命,依然会失去他?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啊!可偏偏,华容悲悯又绝望,一遍遍唤我:“是梦啊,醒醒,醒醒!”
“醒醒,七儿,醒醒!”
睁眼瞬间,所有的惊心动魄、悲痛欲绝倾数揉作泪水,狠狠砸落。而眼前的这个人,眉间覆雪,唯有瞳中灼灼,是我方才所见的烽火连天。
“七儿,怎么了?”
窗外惊响穿云裂石,一重盖过一重,如同方才一模一样的枪炮声!我拼力攥紧华容,惊恐又绝望。命运何其残忍,玩弄人于股掌之间,它嘲弄着我的无能为力,它让我失去华容,一遍一遍。
“怎么在发抖?七儿,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请医生。”
“别,别去!枪声近了,他们来了。他们杀了梁大哥,他们也会杀了你!”
我恨不能以身为盾,护华容平安。我想,若逃不过,就由着他们连我一道杀了,总好过将刚才的漫天血色,撕心裂肺,再重历一遍。
“什么?七儿,你在说什么?”
又一记巨响在耳旁炸开,伴随撕裂天际的闪光,霎时间亮若白昼。这场景就如同那时,他颜胜霜雪,深深叹:“我从未来过你身边,又何谈离开?”
“不!别开枪,停下,快停下!”我方寸大乱,下意识捂紧双耳,闭着眼将自己缩成一团。因为接下来,他会说那些过往都只是梦,那些美好都不作数,他会迫使我醒来,眼睁睁看着他在兵荒马乱中血流成河。
“七儿,七儿!”
即便闭目塞听,我也能感知华容此时的无措,他倾身拥来,用他温润的、沉稳的、可以安抚人心的怀抱锁住所有惶惑不安,声声重复:“是雷声,不是枪,只是雷,别怕,七儿别怕!”
一句句,一遍遍,不厌其烦,终于让我听见。
“是雷声,雷声……”我茫然环顾,室内光线晦暗,只点了一盏老旧的竹丝灯,对照窗外电闪雷鸣,这灯光就犹显冷清了些。然而便是这如豆灯烛映照下的关切拳拳,无比柔暖,深刻又清晰。
华容唤我:“七儿不怕,哥哥在这,哥哥会护好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护好我……那他们呢,我在乎的他们呢?那我最在乎的你,又靠谁去护着呢?
窗外疾风更兼骤雨,雷声倒寥落远去了,像一场滔天战祸终于得以暂歇。我在华容怀中筋疲力尽,只模糊的想:倘若乱离之世会让我失去他,谁还去管那之后苟延残喘、颠沛流离的余生呢?倘若那所谓欢喜都不是真的,我宁可停留在昌州城前,见到他的最后一眼。哪怕哀鸿遍野,哪怕悲歌泣血,哪怕我终将困在这噩梦之中,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