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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花样锦年(五) 园心处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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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心处有一方观景台,坐落在大片大片的细叶芒上,秋风拂过,银色的叶穗浩浩荡荡,此起彼伏,仿若飘摇澎湃的海浪。台面上新铺了一张毡毯,宽大厚实,华容也不知从哪里提出只食盒,变戏法似的摆出几样糕点小菜,连带杯盏果碟一应俱全。
“哥哥,这都是你准备的?”
“嗯,我见这里景致好,便提前备了些食物,本打算晚些时候去叫你,却没料想你也起得这样早。”
我看着那几样精致小点,不由得问:“应该费了不少时间吧?哥哥,你多早起身的,怎么不多睡会?”
“不算费时,比起你为我做的,这又算得什么?”他眼角平添了几重歉疚,语音也随之深沉,他说:“我后来才知,为了那一桌菜,你是花了多少心思。七儿,那天,哥哥是不是让你很伤心?”
原来他还记挂着赴宴前我做的那桌菜,虽说没能如愿让他品尝,可终究他还在身边,倒也没什么可惜。我便笑:“几道菜而已,哪里就值得伤心了?来日方长,我总归有机会再做给你吃,到那时有经验了,味道定然比先前做得好,哥哥,你说对么?”
不经意抬眼,却撞上他不明因由的落寂。
“哥哥?”我迟疑的轻唤,他忽而转面去翻食盒,回身时仍旧笑颜清朗,让我疑心方才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只是,最近我时常会有这样的错觉,喜悦中的伤怀,幸福后的悲愁,担心他一言一笑,眉间眼角是不是藏着未解的深意。后来我又想,世间哪里有那许多的迫不得已,弦外之音?是我太在意,才会如此多心。
华容从食盒中拎出一支酒瓶,问我:“今日难得,陪哥哥小酌两杯可好?”
“喝酒?不行,你可不能再喝酒了!”
他已倒出两杯,递给我:“只是果子酿,没什么度数,放心,喝不醉的。”
“可你的身体……”
“七儿”,他止住我,说:“那两年你在来信里曾写过,闲暇时候常和三五好友结伴出游,你说你喜欢这样远离尘嚣,无拘无束的生活,你说也想让我来看看,什么叫以天为幕,地为席,恣意潇洒的人生。”
他说:“七儿,我来了,来看你眼中自由自在的天地,若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我会给你。”
他嗓音深醇,酒未沾,人先醉。
只不过醉的人,是我。
“那你想要的呢?”酒液微微晃动,芳醇诱人,我靠近华容,轻声问:“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瞳中含春华,温柔了整个眉眼,可这般锦绣明艳的面容却笑得满不在乎,他答:“那不重要。”
我一瞬间心酸起来。叶家四少博闻多识,龙章凤姿,是惊才风逸的天之骄子,他肩负着家族门楣,兴衰荣辱,承载了太多太重的希望。
他这么好,唯独忘了对自己好!
喉间酸涩难抑,我一气喝干杯中酒,固执的望向华容:“不,很重要,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他笑意层层,指尖轻柔的擦去我唇角酒渍,而他目中柔暖更胜千万。他说:“我想要你,好好的。过去、将来,此愿不变。”
假若风有心,也当温柔相顾;如果天有情,亦会感动泣涕。我喜欢风,向往自由,而他眼里有我希冀的所有山川河流。
他在哪,哪里便是归依。
我再斟一杯酒,向他手间轻轻一碰,水晶杯清脆相触,宛若誓言铮铮。
“哥哥,我答应你,会好好的。好好的陪在你身边,过去、将来,此愿不变。”
一饮而尽。落杯之际,余光处一滴酒液顺着华容下颌滑落,竟似泪珠般,清冽剔透。
果子酿甘甜芬芳,尝不出太多酒味,可华容上次醉酒的反应仍让我心有余悸,因而除了先前那杯,我并不敢让他多喝,干脆自斟自饮。华容见我兴起,倒也未有阻拦。只是一瓶酒见底,却也有些昏昏沉沉。
华容问:“七儿,是不是醉了?”
我顺势倚进他怀里,如儿时那般娇道:“哥哥,我头晕。”
他果真锁了眉,扶住我问:“头晕?可是难受得紧?都怪我,由着你喝了许多,这果酿怕是后劲更甚。”
见他作真,我嬉笑着摇头,又往他颈项间蹭了蹭。
“真香,我的哥哥这般好,连怀抱都有杜蘅草的香气。”我阖目低喃:“香草为君子,名花是长卿。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叶中华,叶华容……”
我唤他:“哥哥。”
“嗯?”
“你的名是不是取自这句?皎皎灼灼的,多像你。”
他将我往肩项拢了拢,笑音便缓缓荡在我额前,他说:“好好,七儿说是,那便是。”
我便怀揣着“云间月叶中华”的美妙,安心沉入他怀抱。可昏沉之间,不知是谁在低吟:“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是谁说,月盈必亏,花开必落?今日尚且花好月圆,不久之后又当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