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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三章 月圆人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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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城的搜查并没有持续太久,城门在三日后再次打开。接下来的几天里,主街和各家府第陆续挂起各色灯笼。
太周县城府衙里也有人攀着梯子挂灯笼。
秦伯步履几分蹒跚。他有些着急:“停下,快停下。太周山乃是大扈圣地,放肆不得。秦之期!你怎么敢撺掇令长大人做这样的事!”
扶着梯子的半大孩子虽得了大名,但面对祖父的教训,并不敢回嘴。他只是将梯子扶得更稳些。
正在挂灯笼的人停下动作,扭转身体,对着头发又白了几分的秦伯微笑道:“大扈圣地需得肃穆,但大扈先祖也希望在世子孙们能享俗世欢乐。我的请奏已经获批,今年太周山可以在县城内布置赏灯。”
虽已入春,但冰雪未化。秦伯依旧裹着厚厚的皮袄,与过年前别无二致。然而,看着梯上人的温暖笑容,他觉得好像有春风拂面。
微微后退一步,秦伯行了一礼道:“令长大人做事一贯有章法。是小吏莽撞了。”
苏遗将灯笼递给秦之期,三两步下了梯子。他扶起秦伯:“您老哪里话。我上任时什么都不懂,多赖您老指点。这次是我疏忽了,应该先告知您一声的。以后如果我有什么不妥之处,您还是要和从前一样提醒我呀。”
秦伯的眼睛有些湿润。近一年来,他老了许多。记忆力,反应速度,都不及从前。有时候,前脚才说完的话,后脚又盯着别人再三嘱咐。人老了,有时候是有些招人厌烦的。不过,苏令长不厌烦他。
秦伯微低了头,挡住眼中的湿润:“只要令长大人不嫌弃,老朽定当尽力。”
苏遗道:“晋王归来,自然有人照看。不过,这次还会来一些人,要辛苦您老安排。”
苏遗说的人是工匠们的家人。
原本工匠们可以在家过完元宵节再返工,但听说太周县城今年也会有布置,与苏遗商量过后,一行人便兴致勃勃提前回到了太周山,同来的还有他们的家人。这些家人并不会在此长住。元宵过后,工匠们上山,他们的家人回家。
因着这些人的到来,一直颇为清寂的太周县城也有了几分寻常县城的烟火气。
“哇,这里有好多绿叶子!”
“这是什么树?”
“这不是树,是竹子。”
“什么是竹子?”
“竹子就是竹子。”
“别动,不要摇竹杆。”
“也不许摘竹叶。”
“为什么不可以?”
胥吏家的孩子们和工匠们的孩子相处还算融洽。只是,在参观县衙时,对着沿墙那一排翠竹,有了小小分歧。
阿蒙到的时候,就看到一群孩子泾渭分明分作两边。
“要打架的话,出去打。”
随着她的话音落,县衙小院安静下来。
工匠们的孩子不认识她,胥吏们的孩子却是认识的。秦之期快步过来行礼:“见过阿蒙娘子。”
阿蒙今日未施粉黛。泛黄的面色,眼底的乌青与少女自然流淌出来的气息相互纠缠,让不认识她的人难以判断她的真实年龄。年龄不好判断,但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好料子。
工匠们的孩子挤作一团,微微往后退了些。
秦之期起身道:“令长大人花了好大力气,才种活这些竹子。他们一来就要拔竹子,摘竹叶。”
阿蒙回来后,还没进过县衙。看到这排竹子,她也有些惊讶。
有些像慈竹,但长得矮小,叶子也更狭窄。阿蒙扫了眼地面,面色不变,但眸色微沉。
秦之期还在她身边诉说着愤怒:“令长大人托人千里迢迢从老家运来的。为了种活这些竹子,令长大人苦思冥想多时,又呕心沥血多番尝试。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方才种活了这么一些。令长大人在我们这里无亲无故。乡愁起时,也就只能看看这些竹子。他们这些人一来就想染指,实在是欺人太甚!”
阿蒙转头看了他一眼,赞道:“书读得不错。”
接着,她无视对方震惊的目光,一脚踏上了那排竹子赖以生长的土壤,脚底枯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呻吟。随后,阿蒙探手,穿过竹竿,摸上了县衙的墙壁。
她退回来的时候,秦之期慌忙去查看她踩过的地方,就怕她那一脚伤了竹子根基。
阿蒙没有去管秦之期在干什么。她将双手团拢,捂进镶了紫貂皮边的袖子里,慢悠悠对工匠们的孩子道:“竹报平安。这是一种非常吉祥的植物。你们方才那样随意对待,很不合适。这样吧,你们将这里的落叶打扫干净。”
阿蒙顿了顿。
扫视一圈后,她改口道:“打扫落叶也不拘于这一排竹子所在,整个县衙里都可以。打扫完落叶,从你们收集到的落叶里找出最大的一片竹叶。然后,大家来比一比,谁的那片更大。胜者,可摘一片新鲜竹叶作为奖赏。”
说罢,她看向站在门口的苏遗:“苏令长,可否?”
苏遗一直都在县衙里。只是,他正陪着晋王。听到外面的动静,少不得告罪解释一番。等他出来,阿蒙已经镇住了这群小的。
闻言,苏遗颔首:“当然可以。”
说罢,他又对着胥吏家的孩子们道:“你们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参加。”
“不过,”阿蒙的声音冷冷响起,“不准抢别人的。若是有人动用蛮力或行阴险之举,当即取消资格。晚上的灯也别看了,回屋子里反省去。”
说罢,她再次看向苏遗。
苏遗点头:“自当如此。”
随着孩子们散开打扫枯叶,苏遗几步来到阿蒙面前:“是来接晋王的吧?”
晋王得入陈氏家学,如今与苏遗师承一脉。
回来后,因城门离县衙更近,晋王便顺道先来了苏遗这位学长处。
“晋王殿下正在找一本书。那本书我这里没有。不过好在不是长篇著作,我今日当可默书出来。”
阿蒙施了一礼:“辛苦苏二公子了。”
苏二公子这个称呼,多久没听阿蒙叫过了?苏遗难得愣了会儿神。阿蒙这个女孩子怎么说呢?看着是极乖巧的,但也是极善变的。求他办事的时候叫苏哥哥,公事公办的时候叫苏令长,所求不如意时直呼他姓名。
实在是记不清了,只记得阿蒙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是在无名村的时候。想起那句“梁山苏氏家风很正”,苏遗顿时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晋王尽快赶上进度。
苏遗道:“我会加些注解。”
阿蒙当即深鞠一躬:“阿蒙替太后娘娘,替晋王,谢过苏二公子。”
说话间,工匠们的孩子脱下了衣服用来包裹落叶。胥吏家的孩子见状,立刻有人飞奔去取来了簸箕和箩筐。工匠们的孩子憋着一口气,将落叶堆到背风的角落由一个人看守着,其他人继续快速装落叶。
一群孩子这么努力,不多时,落叶就都被收拾完了。但是,要从这些落叶里挑出最大的那一片还是要花些时间的。
晋王在卉姑姑的陪同下走出了县衙。他自然也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同时颇好奇,但只是问了问来龙去脉,就由着专人扶他上了马车。他好久没回来了,母后一定很想他。
车门将要关上的时候,晋王问了一句:“阿蒙,你不同我们一道回去吗?”
阿蒙回答:“原是要走的。不过,我给这些孩子布置了一个任务,需得等个结果。”
晋王点点头走了,孩子们还在一片片比对叶子的大小。苏遗不方便请她一个女孩子进室内,便从室内搬出来一个炭盆,并一个烤架,烘上蜜饯和各类果子。
等待的过程中,阿蒙问:“那排竹子临着的那面墙是火墙?”
“正是。”苏遗含笑道,“但是,一开始的效果并不好。还要谢太后娘娘提醒,除了温度,浇灌的水和土壤的质地也很重要。所以,我又加了一条暗渠。”
有了适宜的环境,竹子的生命力自然焕发。轻轻摇一摇,摘几片树叶并不会如何。
“火墙一直这么烧着,开销不少吧。县衙供得起吗?”
苏遗道:“这是我的私人喜好,自然由我自己出钱。”
他说得自然,阿蒙想到的却是那盆娇养的瑞雪寒兰花了她多少银子。或许,她当初应该让苏进也出一部分钱。
苏遗将烤热了的蜜饯放到阿蒙这边,同时随口道:“壁画年前就已经开始上色了。其他都好说,萤石粉可能要想想办法。”
陛下给银钱是比照着为先帝建的那座佛窟来的,看着不少,但因为为先太皇太后建的这座佛窟更大,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这几年萤石粉颇有供不应求之势。其他地方都能省,头光最好还是用萤石粉。”
听着苏遗的话,阿蒙不自觉想起了年初一时卉姑姑的某些话。
她的话题一转,问道:“这次追查刺杀宇大将军的凶手,怎么雷声大,雨点小?”
苏遗道:“一开始的线索显示凶手逃往了北方,但后来出现了其他线索,追查的方向就往南去了。”
回到福来寺,又见到了祥安太后,奔波了大半日的晋王顿时觉得累得不行不行地。连特意给他煮的甜羹都没喝,小家伙就倒头睡得像头小猪似的。
祥安太后将晋王安顿好了,本想亲自守在床边等小家伙醒来,但听卉姑姑含笑道:“小殿下如今很习惯自己一个人睡了,送去外面读书果然是有好处的。”
听到这话,祥安太后顿时来了兴致。她拉着卉姑姑到了外间,想听晋王在陈氏家学的点滴。
“陈氏家主言而有信,并未向其他人透露殿下的真实身份……”
卉姑姑事无巨细一一道来。祥安太后托着腮帮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晋王到底也没有离开多长时间,卉姑姑叙述的内容慢慢扩散开去。
“陆大将军的独女就要出嫁了。三书六礼已经进行到了纳征。”
祥安太后点头:“陆大将军夫妇可以卸下一桩心事了。想来这个年他们过得很是舒怀。”
卉姑姑想了想道:“原本不必这么快的。”
祥安太后也想了想,道:“陆大将军的独女年纪不小了吧。操办得比寻常人家快些也在情理之中。”
卉姑姑笑着点了点头:“太后娘娘所言不错。陆大将军一家自然是愿意快些的。但是,太快了,与他们而言,也是有些不好看的。”
说到这里卉姑姑轻轻叹了口气:“世人对女子还是更苛刻些。有些妇人私底下议论陆大小姐恨嫁。”
祥安太后道:“那些人也真是的。好好的一桩喜事,偏要说些酸话。”
卉姑姑又道:“太后娘娘也莫要气愤。有陆大将军在,陆大小姐受不了欺负。”
祥安太后有几分羡慕:“也是。”
“其实,这次陆宇两家确实进展得太快了些。”
祥安太后不解。
卉姑姑道:“但真正急的不是陆家,而是宇家。”
看到祥安太后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卉姑姑继续道:“宇家长房的孩子虽然已经在军中历练,但年资尚浅。宇大将军过世,对他们影响很大。”
其实,若是放在前些年,慢慢熬也是可以的。但是,今年情势不同。
卉姑姑略过这一节:“确认宇大将军出事后,他的长子跑死了三匹马,陪着宇瞻轩赶回老家,去拜见了他的母亲宇二夫人。不知具体说了些什么,但原本不赞同这桩婚事的宇二夫人松了口。婚事也就如火如荼办了起来。”
祥安太后一知半解,但卉姑姑没有再继续深入。她幽幽叹了口气:“到底是血脉亲情。断了多少年的关系,说续也就续上了。关键时刻,还是有家人好。”
这话触到了祥安太后心中某个最柔软,但一碰就微微泛疼的地方。
卉姑姑眉宇间几分惆怅:“我们家小殿下,唉,皇家和功勋门阀之家又自不同。”
发现祥安太后看她,卉姑姑又连忙道:“当然,小殿下还有太后娘娘您护着。将来小殿下长大了,也会护着您的。”
祥安太后心中微微酸胀。杲儿确实与她亲厚。
“你放心。哀家一定会保护好杲儿的。”
卉姑姑柔声道:“奴婢知道。这些年,一直都是您护着小殿下。只是,太后娘娘,您也要多顾念自身。小殿下,阿蒙小娘子都要依仗您呢。您要是有点什么事,他们该伤心成什么样啊?”
祥安太后不知卉姑姑何出此言,但她也不想看到阿蒙和杲儿伤心,于是一口应承:“哀家一定会注意的。”
阿蒙回到福来寺时,元宵已经煮好了。几人团团圆圆坐了一桌。晋王极是喜好甜口的元宵,真是一口一个吃不停。到后来,祥安太后担心他积食,只能哄他:“苏令长准备了爆竹,要是去晚了,就要错过了。”
这句话很有说服力。而且晋王知道,今日准备的不止爆竹。
依依不舍放下汤勺,晋王噔噔噔噔跑出去,自己爬上了马车。
太周山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冷清,但常年备着大量灯笼火烛。从福来寺出来,到处都是亮堂堂的,人们三五成群赏着灯。
看到从福来寺出来的马车,人们也陆陆续续跟着往县衙方向去。
下了马车,苏遗将一行人引入了县衙。
“诸位请在此歇息片刻。亥时再移步去看爆竹烟花。”
落座后,祥安太后问:“孟大夫呢?初一没见着他,今日也不来吗?”
苏遗笑了笑道:“他的一位远房侄女来了。需得安顿一番,晚些再过来。”
“原来如此。”祥安太后好奇:“孟大夫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苏遗道:“孟大夫有一子一女。女儿和妻子在战乱中走散了,儿子则在几年前的蜀地大疫中夭折了。”
说话间,有人端来茶盏。
苏遗快步迎上去,双手接过。换手的瞬间,两人相视而笑。
祥安太后眨巴着眼睛看。卉姑姑附到她耳边道:“这就是陈氏家主的女儿,陈月儿。”
祥安太后恍然。
下午卉姑姑提到过,陈月儿搭她们的车一起来了太周县,今晚要在福来寺借宿一宿,明日再搭他们的车一起回陈氏坞堡。
等待的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临近亥时,孟大夫匆匆赶到。
“还没到时间,先歇一歇。”苏遗给他也搬了张凳子。
祥安太后等他气息均匀了,问道:“听说您的远方侄女来了。怎么不见她?”
孟大夫道:“她连日奔波,受了风寒。我让她在屋里歇下了。”
“如此说来,倒是有些可惜。”
孟大夫苦笑了一下。想了想,他道:“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月圆人圆,即便不在一处,看的终是同一方圆月。”
说罢,他看向阿蒙:“这位小娘子,如不嫌弃,让在下替你把把脉如何?”
这话来得唐突。
苏遗在旁道:“孟大夫有一秘方,对于调理气血有奇效。”
听到这话,祥安太后眼睛一亮。阿蒙面色一直黄蜡蜡的,若是能调理一番,说不定也是小美人一枚。
阿蒙却只是淡淡。她道:“时间到了吧?外面的人大约要等急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时间确实到了。而且,调理身体这种事,也不是一时一刻能完成的。再说,孟大夫就在太周县,接下来阿蒙也不会出远门,他们有得是时间。
祥安太后率先起身,牵着晋王往外走去。
县衙门口,最先燃起的是爆竹,然后是烟花。
众人的手还捂着耳朵,就见县衙的外墙上有烟花洒落,渐成一片闪亮光幕。光幕方歇,又有烟火冲天而起,在空中散成点点繁星。
明月之下极难观星。
但是今夜,天空中圆月与繁星辉映。
太周山上,也有盏盏灯笼摇曳。
萧蠕蠕靠在萧狸腿上,看着蹿上天空的星星点点,发出一声又一声“哇”的赞叹。
边上有人道:“这用的是军中的报信烟火吧。”
“报信烟火不会在半空中炸开。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不管怎么做到的。这些人真是奢侈啊。”
萧狸的双手垫在脑后,什么都不想去想。他幼年时,父亲常年驻守边关。几个哥哥不是跟随父亲在外,就是驻守在宫中伴驾。在他的记忆中,每个元宵节都是他一个人在外胡混。此时此地,月正圆,而他的家人都在他的身边。于他而言,这就是最大的奢侈与满足。而他的父亲,大哥,二哥,三哥,此时也都沐浴在月光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