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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三十章 瑞雪 ...


  •   冬枝凝雪,黛檐堆玉。

      屋角的炭盆并不空燃,上面搭了架子正烤蜜饯果子。

      “窗怎么还大开着?那位小祖宗身体可不好。”卓夫人瞪了丈夫一眼,款款行至窗前。然而,看到窗外的景色,原本打算关窗的她动作一顿。

      卓夫子声音含笑:“美吗?”

      自然是美的。只是,冬景的美,天然带着寒气。

      卓夫人不自觉地拢手呵气。

      很快,她的双手被从后面环抱住她的卓夫子握住。在炭盆边烤了好一会儿的手极是暖和。卓夫人有些贪恋,却又忍不住脸上一烫。她几分娇嗔:“大白天的,小心被人看见。”

      卓夫子从善如流,当即松了手:“夫人言之有理。”

      卓夫人顿时又有些失落。

      卓夫子看着她,笑得一脸温柔,落在卓夫人眼中却促狭。

      她正要计较,却被卓夫子扶着肩膀半推着来到炭盆边:“这个位子背风。”

      卓夫人心头那股将燃未燃的火气顿时熄了。紧接着,一块蜜饯送到了她面前。卓夫子道:“尝尝,我觉得还不错。”

      试吃了一块,卓夫人也觉得不错:“倒是比平日里吃着更软糯。”

      紧接着,她的眉头一挑,问:“这就是前些日子苏遗让人巴巴送来的?”

      卓夫子微笑默认。

      卓夫人哼哼两声。

      卓夫子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卓夫人道:“这蜜饯是给那位小祖宗的吧?”

      卓夫子淡淡笑了笑。

      “哟”,卓夫人半真半假道,“家主大人,您竟然偷吃小孩子的东西!还诱骗妾身同你一道!”

      “呵呵。”卓夫子轻笑,“那孩子懂事,不会怪罪。”

      卓夫人“切”了一声,紧接着她眼珠一转,凑近丈夫,压低声音道:“那位小祖宗和苏遗之间不会也有什么吧?她人小,心可不小。我听说……”

      “嘘。”卓夫子起身看了看窗外,确定没有人后松了口气:“夫人慎言。”

      卓夫人撇了撇嘴:“人家自己都不在意。一个镇日带着个男人同进同出。另一个巴巴地从千里之外送来亲手做的蜜饯。也不知那位陈氏娘子知不知道。”

      “夫人此言差矣,苏遗哪一年不送蜜饯?而且,今年他格外小心。没有像从前那般直接送到阿蒙手里,而是托我转交。”卓夫子道,“至于那位陈氏娘子,想必是知道的。替苏遗送蜜饯的是陈氏家仆。”

      卓夫子一边说着,一边翻动架子上的蜜饯。

      苏遗在信里提了一嘴,阿蒙身体不好,冬日里不要让她吃冷的。因此,他按照信中所书,将蜜饯烤了。不过,苏遗知不知道,往年他送的蜜饯大都进了晋王的小肚子?

      如今晋王不在,这些蜜饯又会便宜谁呢?

      “也是。”卓夫人声音婉婉一转,精神百倍道,“苏遗那个孩子一直都是靠谱的。”

      卓夫子的手一顿。

      苏遗靠谱,言下之意就是阿蒙不靠谱。

      倒也怨不得卓夫人。阿蒙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确实惹人非议。相比于外界的飞短流长,卓夫人言语间已经很是客气。

      只是,流言中的阿蒙和卓夫子认识的阿蒙相去甚远。

      即便没有苏遗来信,他也要见一见这个曾经的学生。

      卓府门前的雪早就扫干净了。

      阿蒙的车刚停稳,就有仆人迎上来。

      等她扶着柳儿的手下了车,仆从当即道:“阿蒙小娘子请这边走。”

      阿蒙却没有立刻跟上。她回转身,看着马车,淡淡道:“快点。”

      接着,仆人就听到车里传出一道声音:“催什么催。我再整理一下花型。”

      仆人的心扑通扑通跳。这个声音真好听,但显然是个男子。莫非车里那位就是传闻中的那个花匠?原来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不是谣言。原来阿蒙小娘子真的和一个男子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一盆花出了车厢:“往哪边走?”

      仆人匆匆看了年轻男子一眼。然而,与对方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一个激灵。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冷的目光。仆从再不敢耽搁,立刻道:“这边请。”

      抱花男子大步沿着仆从说的方向走了,阿蒙却没动。

      仆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进退不得。

      好在他很快就知道阿蒙在等什么了。

      车里又下来两个仆妇,她们三两步追上先行一步的男子,一左一右,呈守护状。

      阿蒙这才带着柳儿跟上。

      寻常人家的小姐都没有这样严密的保护。阿蒙小娘子这是多紧张那名抱花男子啊。仆从心中“啧啧”两声,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分毫。

      来到书房门口,不等仆从通报,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阿蒙,好久不见。”

      开门的是卓夫子。跟着他的卓夫人歪头透过缝隙看出来。

      阿蒙对着卓夫子夫妇端正行礼:“蒙蒙见过先生。见过师母。”

      卓夫子一摆手:“无须多礼。”

      卓夫人在心里悄悄撇了撇嘴。第一次听人喊师母,真是五味杂陈。

      卓夫子看了眼抱花男子。原本他不打算多看的,免得阿蒙尴尬。只是,在看到男子怀中的花时,他几分不可置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你怀中所抱的,是瑞雪寒兰?”

      抱花男子应道:“正是。”

      察觉丈夫的异样,卓夫人目露关切。

      阿蒙缓缓道:“兰渚山,有草焉,长叶白花,花有国馨,其名曰兰。古时君主精心养护的白兰随着朝代更迭一度灭绝。”

      说到这里,阿蒙顿了顿,抱花男子接口:“直至卓氏一脉随成帝南渡。其中一支不喜权谋,遁入兰渚山,闲时作书养兰,重新培育出了洁白如雪的兰花。且若养护得当,此兰可于冬季绽放。因此,安帝赐名瑞雪。”

      抱花男子的话音落下,阿蒙继续道:“学生猜想,先生大约也是爱兰之人。因此,请阿进老板帮忙准备了这盆兰花作为年节之礼。”

      卓夫人愣了愣。她在心里梳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最后,一抹红晕染上双颊。她偷偷看了看丈夫,对自己方才的言语几分悔恨。

      卓夫子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他一脸欣慰:“你有心了。吾祖吾父吾兄皆爱兰,吾又岂能免俗?”

      他踱步来到阿进身边,闭目轻嗅,随即感叹:“多少年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和记忆中一摸一样。”

      眼见着怀旧感伤的气氛弥散开来,卓夫人故作轻快道:“花的品种没变,花香自然也不会变。”

      说着,她快步来到阿蒙身边,牵起对方的手:“瞧这小手凉的。赶紧随我进屋里暖暖。”

      看着向屋内而去的背影,卓夫子对阿进道:“你也进来吧。把瑞雪寒兰放到书房里。”

      转眼间,卓夫子这间不算大,却也绝对不能说小的书房里挤满了人。

      炭盆边坐着卓夫子,卓夫人和阿蒙。阿蒙的身侧站着柳儿。靠着书架站成一排的是阿进和两名仆妇。

      通常来说,仆妇等非近身服侍的人并不会跟进室内,更遑论花匠。即便有事必须进来,也是办完事就退出去了。

      卓夫人不禁去看阿蒙。

      阿蒙道:“不知为何,最近老是有人窥探。阿进老板是我请来的,我自然要保证他的安全。两位姑姑身上有功夫。我请她们帮忙保护阿进老板。”

      卓夫人有些诧异:“你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窥探?就没有听到什么传言?”

      阿蒙淡定地眨了眨眼睛,道:“关于真凤的那首童谣最近又有人在传唱。其他的没听说。莫非,师母知道?”

      卓夫人的脸红了红。她偷偷去看丈夫。

      卓夫子面色如常,但卓夫人觉得他有些神情不属,不然怎么会看着她如此尴尬而不出言解围?

      当然,她也是不是那种娇滴滴的什么都得靠丈夫出面的乾人娘子。

      卓夫人挺了挺胸膛,道:“别人说什么不重要。我们行得端,走得正。无需理会无聊之人的无稽之谈。”

      阿蒙郑重点头:“师母所言极是。”

      听到这声师母,卓夫人再次觉得五味瓶被打翻了。她不自觉地开始替阿蒙盘算:女儿家的名声很重要。最方便替阿蒙出面澄清的是祥安太后。然而,祥安太后远在安城,远水解不了近渴。寻常妇人不凑热闹,不夸大传言就是好的,如何能指望她们替小阿蒙说话?偌大一个雒央城,算来算去,好像只有自己这个师母能帮她了。好在很快就要过年了,正是各家走动的时候,她必要替小阿蒙好好正名!

      从卓府出来,白雪反射着天光。比之平日,今日亮堂许多。所以,阿蒙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人。

      宇瞻轩大方上前:“蒙蒙娘子,别来无恙。”

      简单见了礼,宇瞻轩看了看杵在一旁的阿进。

      阿蒙点了点头。柳儿当即招呼阿进和两位姑姑一起上了马车。

      阿蒙望了望守在街角的少年。

      少年一脸紧张。原本他要看不看地盯着马车这边,可与阿蒙的目光一触,他立刻背转身去,浑身僵硬地看向街外。

      波义仲庆。

      他或许不知道阿蒙认识他,但阿蒙是知道他的。

      波义仲庆的父亲在西北任武职,曾是宇氏一族的家将。

      宇瞻轩极自然地说道:“在下初来乍到,有幸遇到天降瑞雪,和友人乘兴逛了逛雒央城。”

      雒央城景致好的地方很多,难为他们竟逛到这里来。

      阿蒙开门见山:“有什么事吗?”

      宇瞻轩道:“在渤海之滨时,蒙蒙娘子就知道楼家小娘的那个侍女身份不简单了吧。”

      阿蒙淡淡望向对方。

      宇瞻轩额头饱满,三停五眼比例极佳。

      “如此相貌,又有才学。虽家世尴尬了些,原也不至于蹉跎到这个年纪尚未婚配。据说,是因为他的那位寡母极有主意。”

      卉姑姑的关系网查建康的事不太靠谱,查大扈的事却是又快又准。阿蒙回忆着柳儿转述的消息,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陆大将军府上的人找你了?”

      宇瞻轩苦笑:“蒙蒙娘子果然知晓。”

      接着,他道:“陆大将军的夫人亲自去见了我母亲。”

      阿蒙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上去乖巧极了。

      宇瞻轩却知她绝不是什么听话的孩子。

      “在渤海城的时候,你就恭喜我,说弄不好,我要鱼跃龙门了。那时,我以为你从楼祭酒那里听到了什么消息。其实,你是认出了陆家娘子吧。”

      阿蒙不打算跟宇瞻轩解释卉姑姑的事。当然她更不会告诉对方,那个时候的她只是和今天一样,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看她依旧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宇瞻轩不得不继续:“在下此来,是想请蒙蒙小娘子教我。”

      终于不说自己是在逛雒央城了。阿蒙一派端庄模样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你找错人了。”

      宇瞻轩并不气馁。

      “阿蒙小娘子早先给在下透口风,虽因在下鲁钝而未能明白其中深意,但在下心中是承您这份情的。”

      阿蒙当日并没有卖人情的意思。那不过是她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事,一时没忍住,炫耀了一下而已。事后回想起来,还有几分懊悔。今日此时,她更懊悔了。

      看她瘪着嘴,又想了想自己的打算,宇瞻轩不由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孩子的意味:“家父早故。家母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含辛茹苦二十载,方才将在下养育成人。在下尚未能够报答母恩之点滴,再不忍她为了在下更添华发。阿蒙小娘子,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寻常小娘子看到别人这样好声好气说话,十有八九都会松口。再怎么样,也会先听听对方需要自己帮什么忙。然而,阿蒙是那十之一二。

      她微微抬头。一双眼睛在雪夜里显得颇为明亮,然而眼底的青影为她稚嫩的脸庞平添几分沧桑。

      “听说宇大将军要回雒央述职了。他什么时候到?”

      宇瞻轩想了想,道:“宇家长房与家母有些龃龉。只怕弄巧成拙。”

      阿蒙不动声色打量宇瞻轩:“你母亲与宇家长房关系不好,但你与他们的关系还过得去吧。”

      如若不然,他怎么会有波义仲庆相陪?

      宇瞻轩犹豫了一下,道:“家母认为齐大非偶。大伯也不认为这是一桩好亲事。”

      阿蒙深深看了宇瞻轩一眼。

      宇瞻轩咬咬牙解释:“昨日,在下与大伯商议了一下。大伯着实不好出面。”

      然而,若是由他母亲直接拒绝,他担心自己的母亲,连带他,都会得罪陆大将军一家。如果能有个中间人帮忙,事情应该会和缓许多。

      “在下听闻,卓夫子的夫人是陆大将军的胞妹……”

      阿蒙的手从狐裘披风中探出,一片雪花落到她的掌心,须臾便化作了水。

      “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大子忽,大子忽辞。人问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宇瞻轩师从西北大儒,自然知道阿蒙在背诵的是什么。

      只听阿蒙继续道:“太子忽继任国君之位后不久便是厉公之变。试问,太子忽若有齐侯为靠,焉至于此?”

      宇瞻轩不认同:“鲁桓公的结局更令人唏嘘。”

      阿蒙转身,配合着上车的动作,声音几分飘渺:“渤海之行月余,你觉得陆家娘子是文姜那样的人吗?”

      雪势渐大,波义仲庆搓着手来到宇瞻轩身边:“人都上车走了。你怎么还望着?”

      突然,他脸色大变,憨憨的脸上几乎滴下汗来:“你别想不开,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自毁名声。”

      闻言,宇瞻轩顿时笑了。

      来的路上,他与波义仲庆开玩笑,若是卓夫子和卓夫人不愿帮忙,他就说自己有心上人了。至于那位“心上人”,盘点了一圈雒央和北地女子,再没有人比那位阿蒙小娘子更合适的了。

      她虽养在祥安太后膝下,听上去身份不一般,但祥安太后在大扈的根基浅薄得很,完全不用惧怕。

      加上最近的传言,他也不担心将来成骑虎之势。毕竟对于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他的母亲自然可以高声反对。

      而且,此女师从卓夫子。据他所知,陆大将军与胞妹关系极好。扯上卓氏夫妇,把水搅浑。虽与原计划有出入,但或许最终结果大差不大。

      当时说是玩笑,可仔细想想,却真有几分可行。难怪波义仲庆误会。

      拍着波义仲庆的肩,宇瞻轩道:“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做的。”

      说完,他学着阿蒙的样子,伸出手去接雪:“如此好雪,我们整壶酒去。”

      波义仲庆犹有余悸:“真的吗?你真的不会那么做?”

      宇瞻轩斩钉截铁:“不会。”

      今日见到阿蒙前,若他真的走投无路,说不得真会死马当活马医。但是,与阿蒙一席话,他突然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而且……那位阿蒙小娘子似乎不那么好忽悠。看起来,也并不像是那种会抛开一切利益考量陷入某段关系的人。再次看向马车离开的方向,宇瞻轩有些好奇,那个花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道是,瑞雪兆丰年。或许,明年会是许多人的丰年。

      回到客栈后,阿进就钻进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阿蒙还没睡,也没有脱下狐裘。

      为了养护那盆瑞雪寒兰,他们着实费了不少炭。如今花送走了,炭,她也不准备再烧了。

      两位姑姑还好,柳儿却是冻得有些发抖。

      “你把我的那件粉袄穿上,早些休息吧。”

      柳儿道:“娘子你呢?还不休息吗?”

      阿蒙看了看油灯。

      也是个费钱的物什。

      “熄灯吧。”

      灭了灯,柳儿听到阿蒙说:“我们后日启程,回太周山。”

      柳儿立刻答应,并道:“我明日收拾东西。”

      紧接着,她听到阿蒙问:“还有卉姑姑的口信传来吗?”

      最近一次收到卉姑姑的口信是三日前。同时来的,还有祥安太后的信。

      祥安太后那封信里全是好消息。

      苏遗大约是太周县有史以来最忙的令长了。除了一县之令分内的事,他还要帮着把控石窟营造。好在一切顺利。

      对于苦役而言,冬季一直都是最艰难的时节。每年迎春花开放时,去年一同观花的苦役中总有不少消失不见。今年天气格外冷些,太周山的苦役却很能扛。只有几个得了风寒,且正在好转中。

      孟郎中颇有些本事。阿蒙走后,管侍卫接替了她的活儿。每每去孟郎中那儿听完讲,管侍卫都会把所学整理成文,转交祥安太后。祥安太后自觉颇有进益。

      那只幼雕熬出来了。晋王每日跟着萧狸好不快活。不过,这样的逍遥日子快要到头了,陈氏家学同意晋王过了年去那里读书。

      争鸣会的事信中半字未提,但祥安太后的心情跃然纸上,不用说也能感受到她满满的自豪,以及对安稳盛世的向往。在她看来,正朔既定,将来即便有纷争,也必定是协商为主。

      至于卉姑姑的口信,只提了一件事。算起来,也是好消息。原本十日前就该到太周山的银两终于到了。这意味着,年后石窟可以按时开工。

      柳儿不知道阿蒙为什么这个时候问起卉姑姑,只如实回答:“未有。”

      她又问:“娘子有什么要问卉姑姑的吗?”

      “没有。”阿蒙顿了顿,道,“收拾东西用不了多久。好雪难得,明日我们也好好逛逛雒央城。”

      不多时,阿蒙栖身的客栈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浅浅的呼吸声。而此时,楼家大书房内灯火通明。

      主位上的楼御正相较一年前更显消瘦。

      躬身而立的楼祭酒斗篷未退,肩部犹有雪痕。他旁边的楼小妹也是一样。

      “父亲,您怎么还没睡?”楼小妹佯装困倦,揉了揉眼睛。

      楼祭酒不敢如此。

      入冬以来,楼御正几乎没出过卧室。今夜,他火急火燎地将兄妹二人叫来书房,必是出了大事。只是,楼祭酒想,遇着大事,父亲叫他也就是了,怎么连小妹也叫了过来?

      楼御正眉头一皱,出口是一连串的咳嗽。

      对于楼御正的身体,楼祭酒是清楚的。但凡在雒央的时候,他每日都会给父亲请安,同时汇报外间的事情。

      楼小妹却有些被吓到了。先帝还在时,父亲就三不五时抱恙。每到楼祭酒闭门谢客,卧床静养的时候,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是见不到父亲的。而楼御正回到人前的时候,总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所以,即便她知道父亲已经年近古稀,却始终觉得父亲会永远陪着他们,会永远顶着楼家头上的那片天。

      可是,现在,父亲伛偻?着背,咳得眼泪都要留下来了,甚至几欲呕吐,但他停不下来。不是装的,是真的停不下来。楼小妹突然有些害怕。

      楼祭酒想要上前。然而他才踏出一步,楼御正便用尽力气推翻了桌案上的杯子。杯子咕噜噜转了几转,掉在地上“啪”地一声碎了。

      楼祭酒赶紧收回动作,俯身道:“父亲,儿子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您如此生气。但无论如何,都是儿子不孝。您要打要骂,哪怕要上家法,儿子都认。只求您保重身体。”

      楼小妹亦道:“父亲,莫要生气。”难得地,她的声音颤颤,神情怯怯。

      不知是他们的话戳中了楼御正的心事,还是正巧那阵咳嗽过去了,楼御正的气息缓和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摸出一颗糖,含入口中。如此缓了半晌,楼御正问儿子:

      “你可知,小妹打算嫁给何人?”

      楼祭酒答道:“儿子看宇瞻轩很不错,小妹与他处得也好。年后,儿子打算去探探对方口风。”

      楼御正不动声色,转而问楼小妹:“你什么打算?”

      楼小妹眨巴着眼睛正要开口。楼御正又补了一句:“我不管你心里想的是谁,只要你说出名字,为父定教你如愿。但是,此种机会只有今时今日,此时此地,这一次。你想清楚了再答。”

      楼祭酒大惊失色,想要开口提醒,但看到楼御正的脸色,又把话吞了回去。

      楼小妹也是一脸震惊。她呆愣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慢慢蓄起泪水。但是,没有眼泪掉下来。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平静而坚定:“我要嫁给罗悉。”

      楼祭酒茫然侧头去看楼小妹,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好”。那是楼御正的应允。

      楼御正一言九鼎。楼祭酒不敢说父亲昏聩,他只敢指着楼小妹顿足:“罗悉?那个给我打杂的罗悉?你的脑袋被炉踢坏了吗?放着宇瞻轩这样的才俊不要,你要嫁给罗悉?!”

      楼小妹道:“宇瞻轩心机深沉,大奸似忠。与其扶持他,不如扶持罗悉。”

      楼御正拍了拍桌子。

      待儿子女儿都闭嘴了,他道:“今晨,陛下秘召宇大将军觐见。方才,太后娘娘传过话来,让我们就此抽身,不要再参与后续的事了。”

      看了看长子,楼御正道:“此事恐不易,年后,你去对陛下说,需要回乡侍疾。”

      闻言,楼祭酒脸色大变,但他很快收敛起惊色,蹙眉沉思。

      楼御正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出这个儿子在盘算什么了。

      另一边,楼小妹的眸光也是闪了又闪。

      楼御正长叹一声:“你们兄妹几人,都有大主意。鱼烂土崩,我走后,楼氏焉得长久?”

      楼祭酒和楼小妹皆是一惊:“父亲何出此言?”

      雪依旧在下,夜还长。

      千里之外的白云山上也在下雪。

      风尘仆仆回到山上,云霄观观主让天志自去休息。他则提着一壶酒,推开了一扇门。

      门内人正准备熄灯。发现有人无礼闯入,他当即将外袍重新披上,但并不言语。

      云霄观观主知道对方不高兴了,但是他有些高兴。多少年了,对方始终一副无欲无求的神仙模样,和观里的木雕泥塑无甚差别。今夜这般,愤怒又隐忍,眸中有水光寒芒流转,真是好看啊。

      “公子,瞧瞧贫道带了什么回来?”

      放下酒壶,云霄观观主又摸出两个杯子。

      酒满杯,逍遥王皱了皱眉。

      云霄观观主道:“闻出来了?没错,是屠苏酒。”

      临近年节,不少店家开始供应屠苏酒。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家中第一杯屠苏酒都是我的。”云霄观观主一笑,“公子也一样吧。”

      逍遥王不语。

      云霄观观主端起一个酒杯。嗅着酒香,他道:“当年大哥的一对双生子落地,我以为从那年起,家中的第一杯屠苏酒就要换人了。不曾想,两个婴儿被父亲抱走,连着好多年都没能在元日赶回来。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即便已经有了第三代,家里的第一杯屠苏酒依旧是我的。后来二哥,三哥,四哥都成亲了,小崽子一个接一个。虽说那些小崽子只能就着筷子尝点滴酒味,但我到底不是第一个了。”

      说到这里,云霄观观主捋了捋美髯,一脸开心:“不过,你我一道,第一杯酒还是要先敬我。”

      逍遥王没有反驳。

      云霄观观主催促:“快,赶紧敬我酒。”

      逍遥王没有理会。他灭了灯,翻身睡去。临睡前,他淡淡道:“还没到元日。”

      云霄观观主几分失落:“元日的时候,观里的人都在,就轮不到我咯。”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一手执杯,一手拿壶,自斟自酌起来。

      有些人喝多了话也会变多。云霄观观主便是此类。

      “我此行没有请到想请的人。不过,按照现在的结果来看,明年的矛盾焦点不会在我们这里,我要做的事也就没那么着急了。一点一点来吧。年后,我先去找景涵打打抽丰。想必可开工。但还远远不够,还得继续找人筹钱。或许,我应该借着你的名头,装装高人。说不得,便有人主动送钱上门。”

      “对了,在渤海之滨的时候,我见到了你侄女收养的那个蒙蒙。小娘子衣着用度都是顶好的,身边还有两个功夫不错的随从,她的贴身侍女行事有度,看着颇精明能干。有意思的是,这三个人都唯蒙蒙小娘子马首是瞻。看样子,你侄女在北扈混得不错。”

      又饮了一杯酒,云霄观观主“啧啧”两声:“我那两个大侄儿就不好说咯。人说三岁看老。他们十岁之前从未能赶回老宅过过一个完整的年。说不得此生漂泊,注定为他人做当牛做马。可怜啊。但愿这雪,能让他们暂驻脚步,享世间片刻繁华。”

      一壶酒很快见底。最后一杯,云霄观观主对空遥祝:“愿天下安宁,岁月静好。”

      第二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三十章 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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