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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二十九章 正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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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图什么?”阿进问。
“你又是图什么?”阿蒙反问。
透过开着的窗户,两人看着对方,但都没有回答。
那日在坊市,陆展并没有回答阿进的问题。他礼貌地将二人请进了渤海学宫。
然后,阿蒙和阿进就被变相软禁了。
期间,大乾太子为了阿蒙上过一次门。
原本,有大乾太子求情,渤海学宫的人打算让阿蒙回去。只是,阿蒙坚持按照大乾新律留在阿进身边。
如此这般,两人就在渤海学宫的一个小院落里做起了邻居。
这个院落由一名老仆看守。
前几日,但凡他们这边有响动,老仆就会过来盯着。今日过来的不是老仆,而是陆展。
“二位,别来无恙。”
阿蒙和阿进看了看他,但没有言语。
陆展道:“争鸣会结束了。”
闻言,阿蒙和阿进纷纷侧眸。但他们看的不是陆展,而是对方。
陆展有些意外。
须知,与原定计划相比,争鸣会延迟了足足三日方才结束。
之所以延迟,自然是出了意外。
陆展的母亲不常下厨,但每逢他生辰,总会亲自做他最爱的鱼汤面。做鱼汤面的第一步就是煎鱼。滚烫的油锅里,每投入一条鱼便会溅起油沫星子无数。那些油沫飞到皮肤上,轻则微微刺痛,重则红肿起泡。
这几日,身处争鸣会现场,他时不时就会想起幼时陪伴母亲煎鱼的过往。
他以为这两人必定很关心争鸣会的结果。毕竟,这直接关系到他们那场官司的胜负。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两人依旧没有开口询问。
他们不问,陆展便也懒得说了。原本此类纷争不是学宫的负责范围,不过因为牵扯了正朔之争,阿蒙又是个身份不一般的女孩子,保险起见方才将两人安置在了此处。
他正准备让二人收拾收拾离开,却听到阿蒙问了一句话:“前面这五天算吗?”
陆展愣了愣。随即,他意识到阿蒙问的不是他。
因为阿进开口了:“这五日你给我打过杂吗?”
“没有。”阿蒙道,“那就从今日算起吧。”
陆展有些懵。听老仆说,这两个人从未打听过争鸣会的事,这几天不过偶尔和对方说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当然,现在这几句话也有些莫名其妙。但话里的意思,似乎认定江陵被认可为天下正朔了。
这固然也是争鸣会的结论,但他们怎么知晓的?不要说什么江陵天命所归,人人皆是如此认定之类的话。虽然外面现在都这么说,但如果这两人从一开始就这样认定,又怎么会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天?
相比于阿蒙这种被娇宠长大的女孩子,阿进显得更热心一些。
他对陆展道:“阁下眼中有血丝,但眉眼舒展。想来争鸣会虽有意外,但总体圆满。”
阿进的这个推论有点道理,陆展点头。
阿进单手一撑,坐到窗框上。他悠悠然道:“陆家世居江南。安帝登基后,逐步削弱追随先帝南渡的世族力量。陆家趁势而起。可惜,及至费常乱政,其族中子弟大多被迫选择了背井离乡。”
阿进看了看陆展,笑道:“若是建康得了天下正朔之名,想来,阁下是不会高兴的。”
阿进说得没错,陆展心里却微微不适。
阿进还在继续:“正朔之名也不可能归扈人。”
这是所有乾人的共识,没有什么好多说的。
阿进掰着手指道:“蜀地,渤海之滨,又或者那几个尚不受扈人控制的小地方,都没有资格争。”阿进顿了顿道:“答案还用说吗?”
陆展心中不适之感愈盛,但他面上不显,拱手赞了一句:“阿进老板高见。”
说罢,他转向阿蒙:“这一次,蜀地没有派人来。参加争鸣会的人里,除了代表建康的曹鹏,所有人都认可陛下承继有序,江陵为正朔之所在。依照大乾律,强买方需为受刁难方无偿劳作十五日。但在下听说,在江陵,不乏派遣家中奴仆替自己去往苦主家劳作的。女郎可有能用的随从侍女?”
闻言,阿蒙问阿进:“你希望我被你驱策,还是我的侍女?”
阿进笑起来:“女郎年轻貌美,身份尊贵,小人自然希望您亲自来。小人也想好好享受一回。”
阿进的笑容有点邪气,语气引人遐思,陆展皱眉:“阿进老板请自重!”
阿蒙反倒点了点头:“你不希望我守在你身边。那么,我亲自来吧。”
说罢,她对陆展一礼:“多谢陆公子相护。阿蒙会小心的。此次,太后娘娘安排了可靠的姑姑和侍女同行,接下来十五日我会与她们形影不离。”
看样子,小姑娘是和阿进杠上了。娇宠长大的女孩子自有一套道理,很难听进旁人的话。陆展很忙,没空趟浑水。
他微笑回礼,接着道:“争鸣会一结束,先生就紧急召集了诸位耆老,商议如何用江陵吉币结算一事。如今人应该到得差不多了,在下就先告辞了。两位收拾妥当,门口的老仆会为你们引路。大乾太子的人应该已经在学宫外等着了。”
阿蒙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重复:“用江陵吉币结算?”
“正是。”陆展道:“除建康外,各方达成了一致,从明年起开放边市。另外,各地会发放通行符。持通行符的商户,可前往各地买卖货物。另外,为方便买卖,所有交易都将用江陵吉币支付。”
近几十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钱币。如今正朔之名既定,若要用同一货币方便贸易,江陵通行的吉币自然是首选。阿蒙的眼睛眨呀眨,越眨越亮。
过了好一会儿,一颗石子砸到她身上。阿蒙蹙眉回头。
阿进抛着手里的几颗石子道:“人都走了,还盯着看什么呢?”
阿蒙不理他,抬脚往外走。
阿进将石子往角落里一丢,几步追上阿蒙。
出了学宫,大乾太子的人果然在那儿。同他们一处的,还有柳儿和一位姑姑。
“您可算出来了。太子殿下今日启程返回江陵,我们得赶紧了。”
一旁的阿进笑嘻嘻催促阿蒙道:“快去吧,别让太子殿下等急了。”
阿蒙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姑姑。
姑姑会意,对阿进做请:“阿进老板一起吧。”
阿进嗤笑:“小娘子,你别是真看上我了吧?我知道我聪明,长得不错,养了一手好兰花,还……”
阿蒙没有听他继续自夸:“这十五日,我会与你寸步不离。”
阿进收起笑。他瞥了眼大乾太子派来的人,眸光微沉,道:“带路吧。”
收拾行囊这种事自然不需要大乾太子亲自动手。阿蒙一行人到的时候,大乾太子正与一众手下高谈阔论。
“依我看,费常不会答应。”
“祭拜先祖乃人伦要事。费常要是不答应,天下人必唾之。”
“或许,北扈人就是看准了费常不会答应。”
“你是说,他们依旧贼心不死。觊觎江左。一旦费常拒绝,他们就有了发兵的理由。”
北扈先帝为什么要迎娶祥安公主?当年,随着谢长史回到江陵,陛下有了新的认知,自此绝了向北扈借兵的念头。
“若真是如此,那群蛮夷还真是长进了。知道学人攀高门了。”
门阀种姓是一道无形的墙,阻隔了无数普通人向上攀爬的道路。因此近些年,不时有人想出各种办法,与门阀世家攀上关系,就为拿到一张入场券。
“有扈一族可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或许那个宇瞻轩说是真的呢。北扈人真是有扈一族的后裔。渤海学宫的人不是也说,大寅王伐扈古书上确有记载。”
“那又如何?我姓权,我就是前朝皇族后裔了?”
室内传出一阵笑声。引路的仆从对阿蒙道:“请娘子稍等。小人进去通报。”
阿蒙却拉住他:“殿下与诸位大人正高兴。莫要进去扫兴。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话间,室内的笑声渐止。有人道:“千年前,大寅王伐扈大胜,抓回来的有扈一族,男丁被丢到了庐山挖石耳,女子充入后宫。北扈人是不是有扈一族的后裔不好说,但钱塘江畔说不得真有有扈血脉。”
话音落,又是一阵大笑。相传,大寅王的皇宫就在钱塘江畔。
“依我看,这就是北扈人的一个借口。要不然早不认祖晚不认祖,偏偏这个时候认。”
“我们殿下辛苦啊。好不容易确定了正朔归属,气都没喘上一口,就要给北扈做主。”
大乾太子的声音传来:“我倒是不怕辛苦。就看北扈的牙口够不够好了。”
“殿下高瞻远瞩。费常做人不怎么样,打仗可真不是吃素的。四年前,费常虽是主动出击,但到底是劳师远征。那一回,北扈胜得尚且不轻松。这一次,若是北扈进江左,双方位置互换。费常以逸待劳。而且,江左多水,北扈的骑兵不好用。”
“还是殿下高明。若不是殿下一言定乾坤,北扈还要等多久?渤海学宫那群学究,拿了宇瞻轩带来的证物,至今没个定论。”
“听说那个宇瞻轩是西北大儒的关门弟子。若是他那位先生能站出来为他背书,或许还能起些作用。不然这千年前的事,想有定论,难。”
“就是,若非我们殿下,凭他一个无名之辈,跪到海枯石烂也未必有人理会。”
“真希望北扈动作快些。”
“是呀。到时候,必定热闹。”
“快过年了。你们说,我们能吃着年夜饭看上一出好戏吗?”
“殿下,您可真心急。不过,下官也很想看啊。”
又是一阵狂笑。
“啪嗒!”
正聚精会神听着室内聊天的阿蒙骤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禁循声望去。
不知何时,天地间飘起了小雪。
风雪中,阿进抱着一截梅枝。
进渤海学宫的时候匆忙,阿进没有带换洗衣物,他现下穿的是渤海学子常穿的儒服。儒生执梅,本应是风雅好看的一幕,如果那截梅枝不是一整根粗壮的与他本人齐高的主要枝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