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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二十八章 前夕 ...


  •   “老大!鹅炙做好了!”

      兴奋的声音传来,国字脸大汉却依旧眉头紧蹙看着桌上的一沓纸。

      “老大?用膳吗?”

      国字脸大汉抬起头,不知想到什么,他用最亲切和善的声音说道:“阿大啊,你们三兄弟跟着我有近十年了吧?”

      阿大愣愣点头:“我们一入北抚军便在老大手下,等过完年就满十年了。”

      国字脸大汉欣慰地摸了摸下巴,手底下的触感却提醒他,那把让他引以为傲的虬髯已经被刮掉了。可惜啊,没法让争鸣会那些人看到他曹鹏最威武霸气的模样。

      讪讪放下手,他清了清嗓子:“你去把阿二阿三也叫来,我们一起享用鹅炙。”

      阿大很快带着两个弟弟回来,手里还提了一壶酒。

      酒足饭饱,曹鹏道:“不日便要去那劳什子争鸣会。耍嘴皮子功夫不是我们擅长的,丞相大人也没指望我们在这方面占得上风。”

      曹鹏看了看阿大,阿二和阿三。见他们恭敬听着,他话锋一转:“但是,既然接了这差事,我们就必须把场面撑住了。”

      输人不输阵。兄弟三人不由挺了挺胸膛。

      曹鹏将桌上的纸往前一推:“这里有对争鸣会的预测以及应对,你们拿去,仔细研读。”

      阿大看了几眼之后,面露古怪之色。

      见状,阿二接过那叠纸。随即,他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似是在思考。

      阿三凑过来,瞄了几眼,挑眉道:“咦,这字像是苏大公子的。”

      一直以来,都是二公子费越负责监视苏进。偶尔,苏进需要离开而二公子不能同行。二公子便会指派曹鹏带人跟着苏进。苏进喜欢写写画画,为了防止其中有猫腻,二公子特意找人教了他们识字。

      “对了,门房那边说,今日送菜的人长得很像苏大公子。”阿三坐正身姿道。

      阿大和阿二还是没有说话,他们侧转头,看向曹鹏。

      理论上,苏进身份特殊,不能单独行动。

      这一次,曹鹏本该带着苏进一起撤出渤海城,乔装之后,一行人再正式以丞相义子的身份出现。但是,苏进三言两语,他竟鬼使神差答应了对方继续以花匠兼菜贩的身份呆在渤海城。

      事后,曹鹏心里有点发虚,尤其昨日还发生了一件事,更是令他不安。然而,此时此刻,他面不改色道:“此事我会负责。”

      曹鹏与苏进一同经营了好几个月的花店不算很大。前厅放了一套桌椅。桌子和柜台上分别放了一个瓷瓶。两个瓷瓶里各插了一枝梅花。梅花尚未盛开。阿蒙凑近了也闻不到什么香味。

      柜台后面的阿进正在闭目养神。

      阿蒙看梅花看得无聊了,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就这么消磨了大半日。

      伸了个懒腰,阿进站起身来。随即,他抱来门板,一片片插回门框里。只剩最后一块门板的时候,他出声道:“小店要关门了。”

      窝在椅子里的少女淡淡“哦”了一声。

      阿进看向阿蒙身后的柳儿和两个仆妇。

      两个仆妇面无表情,柳儿则带着些许歉意浅浅笑了笑。

      “你们真的不走?”阿进问。

      阿蒙捏了捏鼻梁,并不言语。

      阿进点了点头,随即回转身,一步跨出门去。再转身,他拿起最后一块门板,看样子是打算封门了。

      见状,仆妇快走两步,一把拦住阿进。

      终于,阿蒙也站起了身,踱步来到门边。

      “你要去哪里?”她问。

      阿进道:“天地广阔,总有去处。”

      阿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牵住了阿进的衣袖。

      阿进问:“什么意思?”

      阿蒙道:“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此时,花店门口已经有不少人驻足,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阿进清了清嗓子道:“阿蒙娘子,你的年纪小,或许不知道。这个世道总是对女子更苛刻些。而你现下做的事情对你很不好。”

      阿蒙看了看阿进:“你这么为我着想,我更可以放心跟着你了。”

      阿进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怔愣。

      人群中的大婶高声问:“小娘子,又来找阿进买花啊?”

      这一问引得看热闹的人更热闹了。

      有人知道前因,对不知前因的介绍来龙去脉:昨天,这个小姑娘来到阿进的花店说要看兰花。不曾想,这一看,就迷上了,但又没钱买。一番折腾后,小姑娘家里来人了。经过一夜的讨价还价,总算是把所有的兰花都买下来了。然而,小姑娘不肯将兰花拉走,说是离了此处,兰花开不长久。好说歹说,就是赖在店里不走。

      “小姑娘的家里人不管吗?”

      “好像是管不了。中午的时候就全部撤走了。”

      热议之中,有人驱赶人群,让出了一条路。

      “阿蒙,休得胡闹。随孤回去。”

      此处民众并不认识来人,但知道能称孤的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人群往外撤了些许,但舍不得散去。

      “昨日孤被其他事情绊住了,疏忽了你,是孤的过错。今日不可再胡闹了。”

      一旁的属官道:“太子殿下,这件事怎么能怪您呢?您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每一件小事都顾及到呢?”

      听到这番话,民众知道了,眼前之人乃是大乾太子。

      大乾太子并不认同属官所言。

      “爱卿此言差矣。孤为何日理万机?”

      见属官答不上来,大乾太子道:“孤每日忙忙碌碌,为的是让民众有衣蔽体,有食果腹,积攒下来的财资不被他人掠夺。正所谓,天下太平而无哀民。若不能实现这些,即便日夜不休,又有什么意义呢?”

      话音落,现场一片静默。

      大乾太子有些不满地看了属官一眼。按照原先商量好的,若是民众听不懂他的话,属官就应该站出来了。可是,对方只是一脸讶异地看着某个方向。不等大乾太子朝那个方向看去,那边就传来了鼓掌声。

      回过头,只见一名儒生越众而出,对着自己行礼:“学生渤海学宫陆展,参见太子殿下。”

      陆展是渤海学宫颇有才名的学子。此次,也会参加争鸣会。大乾太子当即上前将之扶起。

      陆展道:“殿下过谦了。即便不论您的身份,单是您方才那番言论,便当得起学生这一拜。”

      闻言,大乾太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另一名学子装扮的年轻人也走了过来。对着大乾太子一礼,他说道:“太子殿下的言论让人佩服。不知太子殿下准备如何处理此间的事宜?”

      大乾太子不慌不忙正了正衣袍,问:“此间花店主人何在?”

      阿进放下门板,对着大乾太子一礼:“小人在此。”

      大乾太子道:“孤听闻,昨日阿蒙来到你的店铺后,以二分之一的价格强买了你一室共十株兰花。此事是否属实?”

      阿进道:“属实。”

      大乾太子转头,问阿蒙:“店主人不愿意,你为何一定要买下兰花?”

      阿蒙道:“兰花乃是花中君子。听说,周公子正在寻找花卉点缀争鸣会。小女觉得非兰花莫属。”

      大乾太子面色一沉:“于是,你就强买强卖?荒唐!”

      说罢,他转过头对阿进道:“你受委屈了。孤这里有两个方案,你听一听,可能接受?”

      阿进道:“听凭太子殿下安排。”

      大乾太子却摆了摆手:“到底选哪一个还是要你自己定。”

      说着,大乾太子伸出一根手指:“方案一:取消这桩生意。”

      伸出第二根手指,大乾太子接着道:“方案二,用阿蒙支付你的银两租借你的兰花直至争鸣会结束。”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热闹起来。

      花谢了可以再开。若只是租借,阿进可是赚大了。

      大乾太子继续道:“若现在是春季或者秋季,这个价格是高了。可是,此次争鸣会正值冬季,只有阿进,能让这些兰花在这个时节盛放。孤惜才爱才。不论士农工商,凡有技艺超群,可做贡献者,孤都不会亏待。阿进,你可愿意在争鸣会期间一直留在此地照顾这些兰花?”

      阿进看了看大乾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周围的民众以为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阿进反应不及,于是纷纷提醒:“赶紧答应!”

      大乾太子示意大家安静:“孤说过了,由阿进来做决定。”

      说罢,他亲切地问阿进:“两个方案,你中意哪一个?”

      阿进看着大乾太子,道:“小人有一点不明。”

      大乾太子有些意外:“孤说得不够明白吗?”

      阿进笑了笑,露出深深的酒窝:“太子殿下,此处可是渤海城?”

      大乾太子强忍着不耐烦接口:“正是。”

      阿进道:“渤海城有东西二市。开市之初,彰王约法十条,刻于石碑之上,立于坊市中央。第六条中有言:强买强卖者,杖十。小人斗胆,请问这位小娘子将被如何处置?”

      大乾太子脱口而出:“阿蒙虽非皇亲国戚,却是祥安一手养大,怎可与平民同论?”

      此言一出,属官赶紧拉了拉大乾太子,示意他三思。

      然而,话已出口,在场的人几乎都听到了。

      陆展问:“这位小娘子就是祥安太后收养的小姑娘?”

      大乾太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似有不妥。一时间想不清楚利害关系,他索性不应答。

      然而,很多时候,沉默相当于默认。

      “前些年祥安公主出嫁的时候,在下就有所耳闻。后来听说,那位小娘子入了北扈国子学。没想到……” 陆展语意未竟,看了看大乾太子,又看了看身旁的学子,道:“今日,见识了。”

      听到陆展的前半段话,大乾太子想起昔日流言,眼睛一亮。然而,不等他开口,那名学子抢先道:“我不曾就读国子学,只听说,那位小娘子拜在了江左卓氏一脉门下。”

      趁着这个功夫,属官告知了大乾太子这名学子的身份。听说他是跟随北扈使团而来,大乾太子如何不明白,对方是要把阿蒙的教养之过推给大乾。

      甩锅谁不会?大乾太子正要开口,沉默许久的阿蒙说话了。

      她对着众人微微一礼:“小女子蒙蒙,方才认真反省了这两日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不当之处。错其一,不应以己度人。我愿意为争鸣会牺牲钱财精力,不代表别人也愿意。错其二,不应盲目自信。我以为自己口才了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便能说动别人,却不知别人并非心甘情愿。”

      说罢,她取出一张纸。上面的字一时看不清楚,两个红彤彤的指印则很醒目。

      “阿进店主既非心甘情愿,此契就此作废。”

      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有与阿进说得上话的轻声道:“你签了契约啊。难怪人家小姑娘误会。”

      也有人说:“半价,暖房的炭钱都不够。肯定是被人强迫的。”

      趁着议论嘈杂之际,属官为大乾太子分析了当前情势。大乾太子思忖着,正如属官所言,此次争鸣会要论天下正朔,渤海的态度很重要,不宜在此时得罪他们。至于祥安,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大乾太子狠狠心,道:“阿蒙,你此次行事太过草率了。”

      听他如此说,阿蒙扑通跪下:“阿蒙是乾人。按照大乾律,强买强卖的契约无效,强买方当为对方无偿劳作十五日。阿蒙愿意为阿进店主打杂效命十五日。”

      议论再起。

      有民众道:“年纪轻,又是外地来的,知道错了,愿意认罚,差不多了,可以了。”

      也有民众道:“小姑娘这么瘦弱,十杖下去,怕是半条命都没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还有民众道:“人家太子殿下给出那么好的条件。不看僧面看佛面。”

      待议论声渐渐平息,大乾太子对阿进道:“孤的第二个方案依旧有效,你可愿意接受阿蒙的道歉?”

      阿进看了看大乾太子,转而问陆展:“小人应该接受吗?”

      陆展皱了皱眉。这个阿进,如果自己不想回答大乾太子的问题,就应该去问管理东西二市的市官。怎么问到自己这里来了?

      正如此想着,就听阿进道:“此地乃渤海之滨。阿蒙小娘子却要依乾律行事。小人思来想去,唯一能说得通的理由便是渤海奉大乾为天下正朔。如此,凡律法相悖处,依乾律。只是,细究起来,各地施行的乾律略有出入。阿蒙小娘子刚才说的应是江陵现行的律法。蜀地目前奉行的是旧乾律,强买者无需为受害者劳作,只需服役十日。建康依的也是旧乾律。小人鲁钝,不知是否应该接受这位小娘子的提议,还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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