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乍起》是不说呀

9、同床共眠 “我很听话

　　秋意未见深，大雪覆白头。
　　这一年与朱凤宝初相遇，初相识，他不懂情，我不懂爱。我和他就像两块顽石，遍身棱角，互相碰撞摩擦着。
　　大雪初过，朱凤宝来我家快两月有余。菊花已在冷霜中败谢，张嘴可以看到眼前白色的雾气。父亲在家时间愈发少，总是到处奔走，城里城外，这次也是一样，去北平已有半月，母亲照常绣着帕子，竹篮里一堆绣线整齐排列，不见纷乱。莲婶在厨房檐下晒了许多白菜梆子，说是腌着来年可以吃，我却是不喜欢那种太过咸的味道。
　　而朱凤宝也成功从塌下钻到了床上。
　　那次从先生家回来后，天就一直下着雨，莲婶给我加了床被子，莲婶问朱凤宝冷不冷，要不要也加床被子，他直摇头，说自己是小火炉，能自已生热。而到了晚上，他就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咬着牙颤栗。
　　这样过了半宿，半夜里被他抽鼻子的声音吵醒，我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借着外面的月光看着他抱着胳膊，腿蜷缩在胸前一脸惊恐，好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一样。
　　“为什么不让莲婶给你加被子？”
　　“嘶——”他抽了下鼻子，怯怯地仰头看着我：“姨给我的是她自己的被子，要是给我了，那她就要受冻了！我是小火炉，我能……嘶—”话未说完，又是抽鼻子的声音。
　　我没说话，手还抓着他的被子一角。他觉得冷，抱着胳膊悄悄的往被子里缩。他看不见我的脸色，我却是看清了他的动作，也是脑子一抽，当下就把他的被子一把扯到了床上，“上来吧！明天加床被子！”
　　他也机灵，一下窜到了床上，好似就等着我说这句话。后来才感觉总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床上真软和！”他躺在里侧，整个人裹在被子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像发霉的蚕蛹。
　　“就今天一晚，明天就下去！”我翻过身没再看他，他也没答话，却是呼呼地睡着了。而我因为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个人，整晚都睡不着。夜更凉了，我裹着被子，脑子却是怎么也停不下来，想着些有的没的，直至天快亮时才入睡。
　　而这晚也是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醒醒睡睡，反反复复。第二天醒来不出意外朱凤宝睡到了我的被子里，手被他压在身下，脚还伸倒了我肚子上，束手束脚。
　　早饭后我让莲婶找了床厚些的被子晒去霉味给了朱凤宝，那晚他整个人躺在厚重的被子下面，身材愈发衬得瘦小，都快找不着脸了。
　　“听大虎说，城里现在都是用的电，天黑了，绳子一拉，房间就亮了！”我正在床头看着一本杂书，旁边是昏黄的煤油灯，明明灭灭，朱凤宝躺在榻上，从厚厚的被子里露出一半脑袋，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
　　我眯着眼往下斜看着他，他就朝被子里缩，眼睛都遮没了，露出黑乎乎的发顶。
　　“对呀，不仅房间亮了，那光还是五颜六色的呢！”我把手中的书放在枕边，起了逗弄的心思。
　　“真的？”他一听，整个脑袋都从被子探出来，煤油灯的点点光亮映在他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与向往。
　　“对呀，还有外国人呢！金发碧眼高鼻子，长得比台上唱戏的还好看！”我伸出手将一旁的灯调暗了些，一阵寒气透过袖口，冷了半边身子。
　　“啊？”他惊讶了下，一会又往被子里埋了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外国人，他们很坏！”
　　“谁说的？”我有点惊讶，翻了个身，眼朝下望着他。
　　“村里人都这么说，他们很坏，长得也吓人！要是你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半夜就会来捉你！”他说得煞有介事，我只当这是大人哄小孩的玩笑话。
　　“是呀，要是你不听话，他们半夜就会来捉你，把你带走，然后用船把你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给你东西吃，不给被子你盖，更不会让你回家！”我压低了声音缓慢说道，本就沙哑的声音在我的刻意下显得愈发阴冷，而朱凤宝更是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头发顶都看不见，只看得见中间隆起的一团。
　　“我很听话的！”过一会他小声的在被子里回了一句，还带着颤音。
　　“呵呵！”我却只觉得此刻心情很是愉悦，伸出手将灯灭了，房间归于黑暗，我也蜷在了被子里，不敢把腿伸直，被子那头太冷，我翻了个身面朝里睡去了。
　　外面早没了秋虫，只有不知名的鸟叫，“咕咕”两声后又安静下来，过不了多久又叫上一声，没有规律，完全随性，也是因为如此，所以在鸟叫声的间隙中这夜显得更加安静。
　　“你睡了没？”我正要入睡的时候朱凤宝从被子里突然问了一句，这时脑袋很迷糊，意识也不很清晰，就连发声也嫌费劲，就没搭理他。
　　“咕咕！”又是一声鸟叫，扰破了夜的宁静。床下也是一阵窸窣的响声，然后我突然感觉身上一轻，被子被人掀开，还未待我反应过来，一个身体便压在了我身上。
　　“你做什么？”我恼火地盯着趴在被子里的朱凤宝，他也是奇怪，瞪着眼睛看着我。我盖了两床被子，他只掀开了上面的一层，现在正趴在两床被子的中间。
　　“你……你没睡啊？”睡着也被你这动静弄醒了。
　　“下去！”我瞪了他一眼，准备翻个身却是翻不动，他压在了被子的一边。
　　“我……”他犹豫着往被子里挪动，半边身子还压在我的腿上。
　　我在被子里曲起腿，想着他要是自己不下去我就用腿将他踢下去。他也是觉察了我的动作，慌乱间滚到了里侧，还带走上面一床被子。
　　我只觉得身上一轻，好不容易聚起的热气消失殆尽，我坐起身满是恼火，朱凤宝早就在里侧裹成蛹状。
　　“我怕！”他脑袋露在外面，脸看不真切，倒是看清了那映着光的眼，颤颤巍巍的，像早起时白瓷碗里装的那碗豆花。
　　我没再看他，而是转身去捡来榻上朱凤宝的被子，铺了开盖在外面的被子上就睡了下去，我翻身侧躺对着外间，却是再难入睡，好似自己跟自己置气般，气得胸闷牙疼。
　　这朱凤宝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
　　我眯着眼，脑袋里想着事，杂乱无章。朱凤宝也团着被子在身后翻动着，不一会就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个角，然后停下不动，肩膀那冷风往脖子里灌，我忍着没去扯被子。
　　然后他又往我身边靠近一点，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将手伸了进来，而后见我无反应，又伸了只脚进来，就这样他的半边身子已在他认为的不知不觉间挪到我的被子里。我闭着眼翻过身平躺着，朱凤宝也停下了他的动作，好似怕我醒来一般。
　　等了一会，他见我半天没反应，便再度挪动起来，我悄悄睁开眼，正好对着朱凤宝黑乎乎的脑袋，他一半身体已经到了我的被子里，另一半身体还在另一床被子里，脑袋还在我眼前挪动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幸好被子够宽！”迷糊间我这样想着，便睡了过去，而这晚却是一夜无梦，脚也热乎着，朱凤宝真像他说的一样，是个可以生热的小火炉。
　　次日起床吃过早饭后我向母亲说了这事，还顺带的抱怨了两句，说了两句气话，母亲听了却皱着眉，放下手里正绣着的枕面，正声道：“人活一口气！你是男孩子，将来要长成你爹那样的男人，遇事要不慌不乱，不怨不弃。现在你是跟娘说这些，那以后要是娘不在了，爹不在了，你跟谁说去，跟谁怨去？”
　　我低着头，心里颇为委屈。母亲顿了下，拉起我的手，又说道：“珮和，爹娘总有一天要早你一步离去，你是男儿，要学会闭口不言，抱怨的话都是妇道人家的嚼舌，你是万万说不得的！”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母亲的话，我只是随便说了两句对朱凤宝的不满，就像是穿上一双新鞋，是自己喜欢的颜色，刚穿上有些挤脚，然后向旁人说上几句“这鞋穿着不舒服”“走路脚疼”之类的话，旁人就会说“你穿上新鞋还不满意，别人做一双鞋多么难”诸如此类的批评，都是同样的让人憋屈。
　　“凤宝是孩子心性，你床大，又不是睡不下！”母亲中间又说了什么我没仔细听，朱凤宝正在院子里帮莲婶打着井水洗涮衣服，初冬的太阳柔柔地照着，朱凤宝笑得正灿烂。
　　尚且年少的事记得不是很多，只是记得大概的几件，更是遇到朱凤宝那年的事，因为没放心上，记得更少，而为数不多记得牢的几件都与母亲有关，大抵是因为那几年知道而后在母亲身边的日子会越来越少的缘故，朱凤宝却是想得很开。
　　“你总不能跟你娘过一辈子吧？”这是很久之后，久到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也早已离去，我在某一年的清明时节在母亲的坟头跟朱凤宝说这件往事时他给我的不算是安慰的安慰。
　　正说当时，朱凤宝自此便跟我睡在了同一张床上，虽盖着不同的被子，但是朱凤宝总有办法在不知不觉中钻进我的被子里，然后第二天在我黑脸之前就起床去帮莲婶做早饭，就这样过了一个冬天，而那年冬天，我的脚也没再冰冷过。
　　后来，我问朱凤宝明明那么怕我怎么还敢钻进我的被子里。朱凤宝也回答得很狡猾：“因为你比外国人更可怕呀！”回答得气死人，而后我一再逼问下，才说出了他那点小算盘，“因为那时我觉得你不讨厌我，还对我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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