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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门不入 “你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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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家住在城外,出城沿着河流走,经过上朱村,再走上五里地便是。先生姓沈,村名叫沈家河,也是以姓氏冠名,简单又有深意。
朱凤宝起得大早,听我说要去沈家河就倒腾他那小箱子,不一会便收拾好一个小包袱,“我路过家的时候可以回去看一下吗?”
我刚起床没多久,由于晚睡脑袋还不是很清醒,朱凤宝抱着他的小包袱眼巴巴地看着我,还不时地眨巴眨巴眼。
“嗯,可以!”我又不是万恶的地主阶级。
他兴奋地跑开,我换衣服去吃早饭,父亲一大早便去了铺子里,只跟陈元交代了让我带的东西,并未留话。母亲也从房里出来,拿着一匹布,让带去给师娘。
拿的东西不多,却稍重,父亲让带的是几本杂志报刊,有些重量,其余都是干果之类的,再就是那匹布。重的我拿着,其余让朱凤宝背着,连着他那个小包袱一起。家里的马车父亲在用,我跟朱凤宝便背着东西步行出城。
城外秋风萧瑟起,莫叫离人悔断肠。
我拎着东西在前面走,朱凤宝背着包袱在后面蹦跳着,泥泞的路绵延至远方,两边稻田里满是烧焦的稻茬,有进城赶集的人遇到了,点头致意一下又走开,又或者突然走近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河流在静静流淌,此时日子尚安逸,静谧如斯。
还未到上朱村,朱凤宝就风似地往前跑,嘴里还一直喊着“娘!我回来了!”就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一样,村里一阵狗吠声,此起彼伏地响一阵,叫得比人还亲切。
上朱村地势略高,在河的上游,是一个土坡上建的村子。远看只能瞧见那是一个缓坡,不知道是一个村落,所以村头那种着一棵枣树,提醒对此地不熟悉的人,上面有人家。朱凤宝说那棵枣树的年龄比村长还大,就立在村头,别人一见这枣树就知道是他们村了。
我在后面照常走着,朱凤宝却是早没了影。
上朱村在路边一侧,房子一律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排列参差不齐,每户人家大门也都是敞开着,年小的孩童由着大一点的孩子领着在门前玩耍,半大不大的就招呼几个小伙伴聚在一起,玩玩弹弓,勾勾铁圈,大多以男孩子居多,女孩子都是在自己母亲身边帮着摘摘菜,或是学些针线上的活计。当我走进上朱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朱凤宝在前面居中的一个房子前向我招手,我忽略一旁向我打量和审视的眼光,步伐如常地走过去。
“你看,这是小宝!”他露出一口齐整的牙,眼如星子般透亮。
顺着他指的方向,是一个三四岁的女孩,不似一般村童那般脏污,脸上很干净,梳着两个羊角辫,头发也是黑亮黑亮的,眉眼那块跟朱凤宝却是很像,她躲在朱凤宝后面冲着我笑,看得出大人照顾得很好。
“我爹和我哥都在地里,娘去河边洗衣服了!”他失落地说道,又从他带的那个小包裹里拿出一块糖果,塞到了小宝嘴里,不知道他是何时攒下的。
“哥哥,你今天回来睡觉吗?”小姑娘一脸天真地问着。
“哥哥现在不回来,等下雪了我就回来陪小宝啊。”他又解开包裹,拿出一些小玩意,还有一个带着小花的发卡。
“真好看!”小姑娘一看到好看的东西就忘了继续刚才的问题。
“小宝,我等会要走,娘回来就说我回来过了!”其实不用小宝说,全村人都看见了,不少小孩还扒在墙头往这边看,甚至还有热心的邻居跑去了河边,在那喊朱凤宝的母亲回来。
我将拎的东西换了只手,朱凤宝见了,便背起另外的东西,把他的小包裹放到小宝身边出了门,小宝也懂事,只是抱着包裹站在门口,也没有哭着不放之类的。朱凤宝看见屋子墙头的那群孩子,冲他们做了个鬼脸,那群孩子也回他一个鬼脸。
我回头看了一眼,就径自往前走去。出了村子,满目都是空旷的田野,只有田埂上有着三两棵矮树,绿叶葱葱。朱凤宝在后面跟着,不停地哼着调,东一句西一句的,声音倒是清亮,哼的啥却是听不出来。
“他们都怕你!”他突然在后面说道。而这时我们已经离上朱村很远了,前后不见来人,只有空旷的地界,还有没过膝盖的荒草。
“他们怕我还是你怕我?”我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都怕!”他低下头小声嘟囔,风吹着草叶哗哗响,还有着不知名的鸟在咕咕叫。此刻,我心里却是如这空旷田野般,刮起阵阵风。
我转身快步往前走,朱凤宝闭口不言地跟在后面,对话未再继续,远处流水淙淙,面前的荒草小道蜿蜒不绝,直到看见前面村庄上空的炊烟。
先生家在他们村算是比较好的,其他房屋都是土坯房,就先生家屋子下边砌着一米高的青砖,窗户也不似一般的两扇木板,而是雕着花纹的格窗。
我们去时先生正坐在院子里看书,腿上搭着一件薄毯,师娘在一旁喂鸡,刚出窝的鸡崽毛茸茸,黄嫩嫩,朱凤宝见了,奔过去一只一只地摸起来,也不怕旁边的母鸡啄他。
先生看起来比之前还苍老,头发白了大半,行动也迟缓了一些,脑袋倒还很清醒,见了我就眯起眼笑着,“珮和,是不是你爹回来了!”
先生应该是和父亲说好什么了,这些我不太清楚。按父亲交代的把那些杂志报刊放在了先生脚边,先生低过头瞥了一眼,便没再去注意。
先生家已经吃过午饭,见我们到来,师娘又去灶上生火,煮了糖水鸡蛋。
我吃了两个,剩下都给了朱凤宝。我坐着跟先生说了汝之他们几个的去向,又聊些学问上的事,朱凤宝也没闲着,跟师娘在一旁说着家常,问师娘先生的日常作息,每天吃饭几许?师娘也喜欢,不住地捂嘴大笑,还直夸朱凤宝懂事乖巧。
坐了半晌,从师娘口中得知先生自从上回中风后,胃口不如从前,每顿只喝得粥,饭是吃不下的,睡得也浅,半夜狗叫都会惊醒,坐上半天才能睡着。老两口就一独子,在北平念书,师娘现在身体还算硬朗,先生看起来精神也还行,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叙过话便跟朱凤宝一起告辞,师娘一直送到村头才回去。原路返还,自然是又经过上朱村。
这次经过上朱村时,朱凤宝的母亲就坐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的是打着补丁的旧袄,衣服虽旧,但是看得出很干净。小宝在她旁边乖巧地坐着,看见我们走过来,远远地向我们招手,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牙,现在我算是知道朱凤宝是随了他母亲的长相。
朱凤宝站在门口并未进去,他母亲在旁边给他打着手势,不时地摸摸他的头,又捏捏他的胳膊,转而还冲着身后的我笑笑,竖着大拇指。我不懂其意,只是礼节性地点了下头。
“我娘说让我在你家听话,不要调皮,还让我跟你多学学!”他撅着嘴,似不情愿地跟我说道。
眼见太阳已经逐渐向西,朱凤宝的母亲便去鸡圈里拿出十多个鸡蛋,用布袋装了,让朱凤宝小心点拿好,就这样牵着小宝的手一直送我们到了村头那颗枣树下,直至我们走得远了,也还看得见那树下一长一短的影子。
“你为什么怕我?”回家的路上我突然问道,正好旁边是第一次遇到朱凤宝的橘子林,我也不知是碰巧还是有意。
“啊?”他顿了下,摸了摸脑袋,“就是……就是你吧,平时笑得少……”
“还有呢?”
“还有吧,就是你看我的时候,总让我想起有一次陪村里大人去打猎,然后大晚上遇到一头狼,那狼恶狠狠地盯着你,我一想起来就害怕!”
“你说我像狼?”
“不是不是,你比狼好看,那狼还一直流着涎水,身上毛又脏又乱,你比它干净!”他慌张地解释,却是越解释越不对味。
“哼!”我没有再逼问他,大步向前走去。那橘子树上已经没有了果,独留下老绿的叶子在风中摇动。
朱凤宝跟了上来,拎着那袋鸡蛋,不怕碎的在手上甩动,而我也不知是在纠结什么,好似和谁较劲般,心里一股莫名焦灼。
回到家时太阳刚落了山,父亲坐在堂前和陈叔说着话,屋里已经点了灯。
“回来了?先生怎么样了?”
“先生一切安好!”我回了父亲的询问,朱凤宝也算有点眼色,在我身后没出声。
“这就是那孩子?”
“嗯,他就是朱凤宝!”我退开一步,露出躲在我身后的朱凤宝。
“老爷好!”朱凤宝也算机灵,大声向父亲问了声好,声音清亮如水滴石板面,脆生生的。
“还算乖巧,后面有留饭,去吃吧!”父亲没再多过问,挥手让我们离开。
我跟朱凤宝去了后院,莲婶接过朱凤宝手里的鸡蛋,去灶上把饭菜端了出来,还是热乎的。大半天就吃了两个鸡蛋,走了这么远的路,确实是饿了,看得出朱凤宝也跟我差不多,我们都只顾着吃饭没说话。
吃过饭我又去母亲房里回了话,隔着门,母亲让我早点睡,我便回去了。朱凤宝早就铺好了被子躺在榻上,我吹熄了灯跨过朱凤宝到了床上,被子里一阵透骨凉意传来,我打着冷战,想着明儿要让莲婶再多加床被子。
“原来你不是像狼,你是像你爹!”朱凤宝说着这句话,翻了个身,一阵窸窣的响。
等我回过神准备追问时,他却已经睡去了。而我对他这句话却是无言以对,有时候吧,真不知道朱凤宝是真蠢还是假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