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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硕鼠硕鼠 “我以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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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在冬月时归的家。那几天阴雨连绵,还夹着雪粒,天气湿冷如坠冰窖。
“三九寒天,马上就要下雪了!”
堂屋里生起了火盆,莲婶坐在旁边烤着火,手上还在做着一双棉鞋,黑色的绒面崩得紧实,针脚细密均匀,码子偏大,是给他那大儿子做的。
母亲也坐在一旁绣着用不完的帕子,这次是淡蓝的底面,上面是绿草红花,一片春意。朱凤宝在一边蹲着,翻动那炭灰里藏着的红薯。我在旁边拿着一本旧书,不时翻动几页。
“姨,熟了吗?”
“尽想着吃!你就不能跟少爷学学,多看看书?”莲婶说着用手去翻动那快烤熟的红薯,黑黑的一团,手稍微用力一捏,就陷进去两个指印,“来,拿着,小心烫嘴啊!”
“嗯!”朱凤宝接过红薯,用手掰成两半,眼睛弯成月牙,递了一半过来。
“你吃吧!”我将书换了只手,看着朱凤宝映着光的侧脸,尽是满足。他也干脆,没再问我第二遍,好似刚才只是礼节性地说了句话。
“好甜啊!嘿嘿!”他坐在一旁的矮板凳上,凑在火盆旁边,吃得满屋都是红薯的香味,嘴角沾着黑灰,像墙头晒太阳的花脸猫,脏兮兮的。我顿时起了玩心,放下手里的书,用手指悄悄在一旁碳堆上抹了抹。
“吃得这么脏,我给你擦擦!”我伸出那已经擦黑的手指头,朱凤宝也听话,转过头就把脸凑到我面前,左边抹两撇,右边划三横,原本只是嘴角的那一点脏被我扩大到半边脸,这下看起来更脏了。
“好了吗?”他手悬在半空,拿着吃了一半的红薯僵着动作问我,眼睛眨着,样子颇为滑稽。
“好了!”我认真答道,一脸无辜,复拿起手边的书看起来。朱凤宝低下头继续吃着。
“呵呵,少爷也学着调皮了,瞧凤宝这花猫脸,等会吃完一起洗吧!”莲婶倒是看见了,也是笑朱凤宝滑稽的样子。
“孩子嘛,就应该这样!”母亲在一旁掩着嘴笑,停下手里刚下的针。
朱凤宝没在意,只是跟着笑,眉眼弯弯,亮如明月。最后还是莲婶去外间绞了热帕子给朱凤宝擦了脸,脸干净了,倒是脏了一方帕子。现在的朱凤宝比初见时要白上许多,这倒让我相信他在夏天时对那条他口中的“上朱河”有多热衷了。
莲婶去外面洗帕子时父亲顶着风雪归了家,带着一身的寒意,还有满眼的疲惫。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将怀里的暖炉塞到了父亲手里,又叫莲婶去灶上弄碗热汤。
莲婶应了声就去灶上生了火,朱凤宝也跟着过去。我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神色凝重,母亲并未问他外面的事,只是问了几时休息的,要不要添点炭之类的话。父亲答了几句,搓了搓手,又看着我。
“还看这些书?”
“先生交代看的!”
“过完年就要去北平了,他们那都不读这些书,都说学了不顶用,现在学的都是洋人的东西!”
我没答话,只是看着父亲低下头去,拿起一旁的火钳,拨弄着炭火,飞起的小火星带着点光,炸裂开,复又成灰。
“年前还出门吗?”母亲似不经意间问道。
“不出门了,那边都安排得差不多,年后直接送珮和过去!”
“这么快?”
“不快!学业要紧!”
我在一旁翻着书,看着母亲拿着剪刀拆着下错针的线,生生坏了一朵花。我从门缝斜里可以看到灶台下的朱凤宝,他仰着头,好似问莲婶要不要加火,橘色的火光映着他的脸,黑压压的天的映衬下,就他倒添了点颜色,成了一幅画。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火盆里的炭火,母亲拿着针绣着刚弄错的花纹,我手上的书也故作拿着,尽去看朱凤宝那弯弯的眉眼,也不知添个柴火有什么可乐的!
过后直到过年,父亲也没再离家去。期间倒是汝之放了大假,常来找我玩。说是玩,也就是吹嘘他在城里读书的见闻,还有炫耀似的拿着那几本小人书,骗几个刚入学的孩童,朱凤宝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按照我当时的那点小心思,还是很期待汝之跟朱凤宝的碰面,两个半大小子的见面会有什么样的摩擦?而结果却是他们相处得意外和谐。
要不是一起讨论小人书上的剧情,就是互相一起说着哪家树上结了什么果,怎么爬树可以爬得更高之类的话,有时还要带上大虎。尚青和幼安许是年龄偏大,没跟他们一起玩乐,倒是看起大部头的书来,放假在家也甚少来找我玩。文源期间倒是写过一封信来,那是他刚去南京不久,满满的三大页纸,字迹依旧清晰秀气,说的尽是金陵的吃喝玩物,好看的绣楼,还有那前朝遗落的画舫,旧事物好看,却是再无人欣赏。而后,便是断了消息。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在腊月初降临,经历了一整月的阴雨,终于见了大雪,大雪后便是大晴,有太阳了就可以准备过年的东西。
那时没有年货的说法,都是家里自家制的,年糕提前做好,浸在冬水里,可以保存到来年春天;炒好的大米加入八角,香叶,再用石磨磨成粉,吃年夜饭时加入肉片,土豆块或藕块,隔水蒸熟,过气后就是一道香气四溢的粉蒸肉,朱凤宝就爱吃这东西。
过了腊八就是年。吃过腊八粥后,就真是进入年了。街上人人奔走相告,问你家过年的东西备好没?村里人过年讲究,必须有鱼有肉。养猪的过年杀猪,养鸡的在小年夜杀鸡,还有的把家里收好的黄豆拿出来,去做两案豆腐。都是象征一年的收获,一年辛苦到头对自己的舍得!
朱凤宝也喜欢过年,有哪家放鞭炮,他就远远地站一边看,那响亮的声音他就喜欢,他说听着就觉得开心。让他自己点他却是不敢,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一年他贪玩,在家里院子里放鞭炮,把鸡橱点着了,被他爸拿着扫把抽了一顿,说他放着那么空的地方不扔,偏偏要扔到鸡橱上的干草堆上。而我也大概知道,其实他本质是有些胆小的。
也许真的是年关靠近,家门前窄窄的街道也热闹起来,早上收了市后人也多,孩子也多,一群半大孩子,从长街这头跑到那头,吆喝着,嬉闹着,汝之带了头,跑最前面,哪家有热闹事就跑哪家门前去讨东西吃,自家并不是没有,他却说他就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邀了朱凤宝一起,朱凤宝却是拒绝了。还有其他的一些孩子,年龄都相差无几,都是孩童心性。满街都是他们遗落的喧闹声,还有大人们纵容的笑骂!
“你怎么不跟汝之他们一起去街上玩?”这天也是早饭过后,朱凤宝正收着碗,叮当作响。我装作不经意般问道。
“今天有事要做呢!”他端着碗去了厨房。
便是今天早上,汝之过来窜门,那时我跟朱凤宝刚起没多久,莲婶灶上的火还没熄,朱凤宝正在院子里扫着积雪,堆到桂花树下,混着泥土树枝,灰色的一堆!
而我还在房里外间书桌前临着一副旧贴,用的是早几年父亲读书时用的笔,笔头毫毛不见纷乱,砚台也是父亲一友人早年所赠,下方还落着“亭外人”的印,父亲自归家后便翻出这一套旧物交与我,让我不要“忘本”。我一直想问父亲当时指的“本”是什么“本”,当时或许真是装模作样,以为什么都知道,所以对父亲一直阳奉阴违多年,直到年岁增长,遇到后来的战乱,后又与朱凤宝分别几许时间,那时才知道父亲让我不要忘本的意义。
且说现在,我正在写的是之前从先生那拿回来的一本诗集,算是比较新派的现代诗篇,主题是关于雪,也算是应景。周围只听得见扫雪的声音,还有几声麻雀的叫声,再就是街道上悠长的吆喝声,算不得安静,却颇为安宁。汝之穿门而过,喊朱凤宝一起去街上看热闹,又是哪家嫁姑娘,哪家娶媳妇,尽是喜事。汝之喜热闹,朱凤宝也喜热闹,我却是不喜欢太嘈杂的地方,便是随着他们玩闹。
“我不去了!”
“为什么呀?”
“我今天有事呢!”
“嗯,那我跟大虎一起去了啊!”
汝之走后我便觉得奇怪,朱凤宝能有什么事呢?
过后我没再问他,只是照旧回房间桌前磨墨写字,下笔却是虚,站不住脚,若父亲看见,又是一顿说。我搁了笔,看着院子里桂花树下那堆灰扑扑的雪,还有在一旁一直晃动的朱凤宝。他还是穿的我那套旧衣服,就像这堆扫过的雪,一样灰扑扑,一样不起眼。这样的想着便没来由的烦躁起来,更是写不了字。当下扔了笔,不小心碰到一旁的砚台,几滴墨溅到纸面上,晕开,不成形。
“你怎么了?”朱凤宝就像第一次来我家那样,双手扒在窗棂上,露出半边脑袋,只看得见眼睛,往下就看不到了。在我家这段时间也没见他怎么长高,身上肉也没多几两。
“你今天有什么事要做,不出去玩?”我站起身,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犹疑了下,眼睛只顾着看他面前的双手,“后天是腊月二十四,是小年,姨说我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谁说的?”
“姨说是太太说的!”
我没说话,当下心里只觉得更加烦躁,我没再问他,拿起一旁的笔,舔了墨,在原先的黑点边划拉着。朱凤宝还扒在窗户边,沉默着。
墙外有路过的货郎吆喝声,也有远处鞭炮透过层层墙壁的闷响声,来了一群麻雀,停在了院子里光秃秃的柿子树上,叽叽喳喳一阵,又飞走。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半响,朱凤宝试探性地问道。
我抬起头,笔悬在半空,看他的眼睛怯怯地闪躲着,双手紧紧攥着窗棂,骨节泛着白。顿时又觉得没有之前的烦躁了,只是有点气闷,却是自己跟自己置气。
“嗯!”
“好的,那过年我来找你玩啊!”他欣喜地说完就跑开了,就好像笼罩的阴云一下就散了,天也大明了。
我回过头,正打算下笔,才发现不知不觉纸上已经写满了,那原先黑点处大大的两个字好似在嘲笑我这些小心思一样,我却是不由得笑起来,笑了过后便是一阵难过,为什么难过,当时我也不清楚,也许就是少年强说愁吧!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