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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半归家 “你爹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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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大虎一大早就把做好的衣服送了过来,朱凤宝出门没在,莲婶收了衣服来敲房门让我试穿,除了那件枣红色的被我压在箱底,其余穿着都还合身。朱凤宝的两套我给他扔在了塌上,任他回来收拾。
又是一场夜雨刚过,地面有些湿漉漉。霜降已过,天越来越冷。
父亲已经有大半月未归家,只命人传了信,说是一切安好,母亲却是整日里担心,最怕就是有人来拜访,生怕带来不好的消息。
母亲照样在屋里吃着饭,我独坐在桌前,饭吃了一半朱凤宝才跑回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还在冒着热气。他把碗放在我面前,自己去厨房盛了粥。他倒真如他那天所说,每天都起个大早跑去给我买豆腐脑。瓷白的碗里是白嫩的豆花,颤颤巍巍的,上面还有未融化的糖粒。
他穿得也不像之前那般单薄,整个人在厚实的衣服包裹下,也变得有些圆润,而我看他却更像是一块移动的石头,还泛着青。
“我刚才遇到大虎了,他说衣服做好了!”他看着我,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馒头,眉眼弯弯,满是高兴。
“嗯,在屋里!”
他一听,放下碗就准备往房里跑去。
“回来!饭吃了再去看,又跑不了!”我大声呵斥了句。
“哦。”他重新坐下,呼啦几口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又把那半个馒头往嘴里塞,脸颊鼓成了包子,碗一搁就往屋里跑去。
莲婶给朱凤宝找了个小木箱,让他放衣物,他东西也不多,全部放进去还空着大块地。
他把那枣红色的袄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最下面,再把其他衣物堆在上面,箱子这才有了满的感觉,而后来也没见他再穿过那件袄子,问他怎么不穿,他计划得好,过年再穿!
现在的朱凤宝玩耍的地不再是限制于院子里,有时他会跑去街上,趁大虎闲时去玩一会,他不会久玩,待一个钟头就回来,而大虎也会在得着师傅同意后到我家来找朱凤宝,往往这时朱凤宝就会炫耀式的在大虎面前卖弄他学会的那几个字。
特别是那天与大虎初次会面后一直问我“虎”字怎么写,我教了他,他第二天就跑去裁缝店,回来还一直在我面前说大虎有多崇拜他,他有多神气之类的话,那得意劲,活脱脱一个二世祖模样。
过午时分,吃罢饭,母亲在房间歇息,我在院子太阳底下教朱凤宝写字,莲婶在一旁坐着打盹,手里的鞋面掉到了地上。
朱凤宝蹲在我腿边,一次次的写之前教他的几个字,后来给他用毛笔,他用不会,说浪费纸墨,还是莲婶想的办法,给他一块碳,让他在石板上写,写完了用水擦,也不会弄脏地面。
“这样我回家以后也可以写字了!”他总是有他的小精明。
我正低头纠正朱凤宝的一个错字时,前院传来一阵声响,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和前院的陈元说着话。陈元是账房的儿子,账房叫陈顾从,我喊他一声叔,他在我父亲南迁时便举家跟了过来。陈叔有两个儿子,陈元是小儿子,留在我家看家护院,大的叫陈乾,平时总是跟在我父亲身边。他们冠的都是主家的姓,母亲说,旧时这叫家奴,在主家做事,主人家就负责他的一生,包括娶妻生子,养老送终。后来旧朝覆灭,这种家奴多半就都散了,单独过日子去了。我没问母亲当年北平动乱的事,也没问她为何只带了陈叔一家。
我起身走到前院,刚踏过门,就见陈元刚送人走,便回头疾走过来,见了我在门口站着,点了下头。
“少爷,怎么站在风口呢?”他比我大上七八岁,身量不高,却比我壮实不少。
“刚才是谁来了?”
“我爹叫人来报信,说老爷今早下的火车,正往家赶,我正要去告诉太太!”
“哦,娘在睡觉,待会等她醒来我去说吧!爹到家估计是晚上了。”
“也好!那我先去准备准备。”
陈元走后,我回到院子里,莲婶还在一旁打着盹,鞋面上落满秋叶。朱凤宝在地上写写画画,写完了用水擦,反复几次,他也不觉得乏味。
“不去找大虎了?”
“大虎今天跟他师傅出门,说去城里选料子。”他仰起头来,“我还没去过城里呢!”
“你想去城里?”
“想啊,听说城里很大,那边有很大的酒店,里面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你听谁说的?”
“村长儿子说的啊!”
“他去酒店吃过?”
“对呀,他说酒店里的烙饼比家里烙的还好吃!”
“那他有没有说城里的狗比村里的狗还会咬人呢?”
“城里人还养狗啊?”
“对呀,城里人专养大狗,酒店里也专烙大饼!”
我没再看他傻气的样子,起身走去了屋里。
母亲已经醒了,我走到母亲房前,门半掩着,我敲了下门,
“娘,陈元说爹今早下了火车,正往家里赶。”
“有说几时到家么?”
“没说,估计路程也应该是晚饭时回来!”
“嗯,娘知道了!”
我回了自己屋里,太阳正斜照在窗前桌子上,地上,冷冷的面上渡了一层暖光。
母亲在房门口喊了莲婶一声,让她打盆热水送进去,还问她厨房里菜够不够。莲婶送了水进去,说了几样菜,母亲又觉得肉不够了,让她去镇上再买二斤肉。又让陈元坐在大门口,看见父亲回来了就先报一下。
莲婶一一去做了,等她从街上忙活回来又该准备饭菜了。她收拾好那做了一半的鞋面,拿个小板凳在井边摘洗菜,朱凤宝在一旁帮着忙活,母亲坐在檐下竹椅上绣着一枝梅花,白色的底面上是黑色遒劲的枝条,红色的花朵刚覆满一个枝头。
“珮和,去看看你爹回来没有!”这是母亲第五次叫我去看,而她手上的梅花才绣了两三朵。
我出去看见陈元坐在门口,靠在柱子上眯着眼,旁边有过路的人就打个招呼,说几句家常。街道狭窄而悠长,只望得到远处的房屋,还有逐渐西沉的太阳,看不见城外景色。
我回到后院,母亲望着我,眼里尽是期盼。
“爹还没回来!”
母亲听了,应了声就低头绣她的梅花去了。橘色的阳光洒在母亲的身上,仿佛把她照进了旧时光,晕进了老画,泛着黄,透着酸。
母亲后来便没再喊我去,而是坐在那静静地绣着梅花,针法丝毫不乱,朵朵梅蕊傲雪而立。
太阳余光已消,天色已黑,莲婶菜准备得刚好,问母亲是否可以开火了。
“再等等吧!”母亲看着院子外的天,依稀可以见得远处人家炊烟阵阵,她收拾东西回了屋里。
我跟朱凤宝回了房间,一入夜天便凉起来,他趴在榻上翻看那几本汝之塞在床底的书,我坐在软椅上读着父亲带回来的杂书,对上面的观点很是新奇。
“你爹是不是很严厉啊?”朱凤宝突然发声问我,我这才想起,朱凤宝是在父亲离家后才来的我家,他没见过父亲的面。
“怎么这样问?”我放下书,对上他那满是担忧的眼睛。
“因为有时我家里吃饭,爹还在地里,都是娘留了饭让我们先吃,还有你平时吃饭连声都没有,肯定是你爹说你。”他吞了口口水,“你爹以前吃饭的时候肯定经常用筷子敲你!”
我没反驳他,因为他说得也差不多,却很是不喜欢他这个得意的样子。
过了夜,父亲还是未到家。母亲嘱咐莲婶做了晚饭,让我跟朱凤宝先吃了,莲婶也收拾完厨房在屋里睡去,母亲房里灯一直未灭,而朱凤宝早睡熟了。
夜月高悬,更深露重,父亲归了家,带着夜里的寒气。我在一阵响动声中醒了过来,朱凤宝在榻上翻了个身,复又睡去。
我起了身,披了件衣服绕过朱凤宝走了出去,借着月光回头看到朱凤宝蜷缩在被子里,就剩个发顶在外面。我又回过去把旁边椅子上搭着的袄子盖在他被子上,就着月亮的光走去了外面。
母亲房里的灯亮着,父亲在里面和她说着话,莲婶起了夜在厨房弄着饭,昏黄的光透过隔窗,在地上投下浓重的影,外面天寒露深,我曲起手指扣了一下门框,
“娘!”我低声喊了句。
“珮和?外边冷,快进来!”母亲答应了声,我推门进去。
父亲端坐在桌前,母亲坐在对面,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父亲穿着的还是旧式长袍,脸上满是疲惫。
“爹!”我喊了一声。
“嗯!”父亲应了一声,看着我,“夜晚寒气重,多穿点!”
我坐在一旁,母亲拉了我的手,摸着我的手指。
“手总是这样凉,来,手炉拿着!”母亲把还热乎的手炉塞到我手里,又找来一条薄毯搭在我的腿上。
“近日看了多少书?”父亲问着我,面寒目历。
“先前交代的都看完了!”我回视过去。
“这段时间有没有去看过先生?”
“还没!”
“那明天过去一趟,我带了些东西,你给带过去!”父亲没生气,接过母亲给他倒的茶水。
“太太老爷,面条做好了!”莲婶这时在外面敲着门。
母亲走去门口,将面条接了过来,
“莲婶,热水端过来你就去歇息吧,明天再收拾,天晚了!”莲婶答应一声便回了屋。
母亲将碗放到了桌上,用筷子将面拌好递到父亲面前,
“明天可以跟凤宝一起去先生家,给先生多捎点东西。”母亲回过头对着我说。
“凤宝是谁?”父亲吃了一半问着。
“一个孩子,莲婶的外甥,汝之跟文源他们四个都不在,就找来给珮和作个伴,那孩子挺聪明的,不认生。”
“也好!”父亲也没说什么,喝了口茶。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母亲又拿起一边竹篮里未绣完的枕面,似无意般问着。
“唉!”父亲叹了口气,“现在外面不太平,到处都是外国人的地界!”
“那北平那边呢?”母亲放下绣线,看着父亲。
“这次去徐家了,跟老徐聊了会,现在北平是表面平静,底下水早浑了!”
“这……政府间的争斗,总不会连累民众吧?”
父亲顿了下,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过一旁的茶杯喝了口水。
“这个,说不得准!”
“那……”
“这次延误时间久了点,就是跟老徐商量这事,乱世求自保,你不犯人,人会犯之。”
“那他怎么说?”
“他辞了商会的职务,把女儿送到了国外,现在正在北平联系学校,让年初把珮和送过去!”
“那么远?”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倾身向前。
“先让珮和过去,看看情况再做打算。男儿志在四方,这小地方待了这么多年,也该出去见见了!”
母亲没再说话,拿起手里的针。父亲起身去一边的盆里洗着手,夜更深了,煤油灯明明灭灭,母亲在灯下穿针引线,外面不时传来两声不知名的鸟叫。
母亲让我回房睡觉,她伺候着父亲洗漱,我踏着门外月光回了房,而朱凤宝睡得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