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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心事 “你的腿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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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笑就如同她多年浸入身体里旧式教育,从她还是女儿家便开始灌入。先是手帕捂嘴低眉浅笑,听不见声响,年岁增大后,有了夫婿孩子,便是不时露出一点声,声也不大,只轻微的细响,让她学镇上其他妇女般爽朗大笑,按她的话说就是“此生先不论,下辈子再说!”
孙裁缝听到母亲的笑声,当下便转过头去呵斥住他的小徒弟,
“大虎,前儿教你的都忘了?成什么样子!”
莲婶也在一旁拉住朱凤宝,在他耳边小声地提醒。朱凤宝撅起嘴,扭过头不看那小徒弟,那叫大虎的也扭过头去跟在师傅后面,两人俨然都是一副“不理你”的架势。
“孙师傅,小孩子就应该吵吵闹闹的,不然怎么叫孩子呢!”母亲说着,又转过头看那小徒弟,“你叫大虎是吧?跟凤宝一个村的?”
大虎看了他师傅一眼,得到赞许后对着母亲应了一声,“嗯,我跟朱凤宝从小一起玩的!”
“今年多大了?”
“十一岁!”
“凤宝刚到我们家,怕不习惯,你有时间可以多过来陪他玩!”母亲笑着对大虎说,还让莲婶从一旁的果盘里抓了些花生瓜子类的零嘴给他,直到他身侧两个口袋都鼓鼓囊囊。
朱凤宝站在一旁撅着嘴,而看起来应该比他大的大虎却实际比他还小一岁,不知道他这么多年的饭吃到哪去了。他觉察到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低下了头,脚还在地上不自觉地划拉。
大虎也是小孩心性,拿了零嘴谢过母亲就走到朱凤宝身边,从口袋里抓了一把花生递过去,朱凤宝接过去,随即两人就像是没有先前那一出一样在一边剥着花生,小声说话。不是说村头二凤家的狗下崽了,黑的白的黄的都有,就是说自家母鸡抱了窝,孵出十多只小鸡,再就是村里谁家和谁家闹矛盾,差点打起来……尽是些鸡飞狗跳家长里短的碎事,而这些事的前面都被大虎加了一句“我娘跟我说”的前缀!朱凤宝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发出疑问,再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我还从不知道他是个如此好的听客!
孙裁缝替我量完身,都一一记下尺寸,厚薄各两套,他正待收了工具母亲喊他也给朱凤宝量量。
“凤宝的衣服也该换了,这冬天冷,孙师傅也给他量量吧!”
孙裁缝顿了一下,随即又放下工具对朱凤宝招了招手,朱凤宝蹬蹬地跑过来,对初次量身做衣颇为新鲜。
“你这真是赶上了好人家,以后长大了不要忘了太太少爷的情!”
“嗯!”朱凤宝重重地点头,也不知到底听懂没有,满脸笑意地任孙裁缝量身,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既新奇又开心,眉眼的弯一直没顺直。
量好了尺寸就是选颜色,母亲替我选了几个色,都略显厚重,朱凤宝看上一种略艳的色,他指着那色,怯怯地看向母亲,
“太太,我可以选这个吗?”
母亲顺他的手看过去,细细的指头指在那布料上,枣红的颜色,上面还点缀着一些小花点,一看就是小孩子喜欢的样子。不待母亲回答,莲婶便快一步走过来拉住朱凤宝。
“太太给凤宝做衣服就已经很感激了,他小孩子家的,不知道什么颜色好看,全凭太太做主就好。”
“莲婶,无事,凤宝喜欢这颜色就做这色的,孩子都喜欢喜庆的颜色!”母亲只是笑着,又对孙裁缝道:“给珮和的那套冬衣也做这个色的吧,跟着喜庆喜庆!”
我不好忤了母亲的意,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我回过头去死死盯着朱凤宝,而他正跟在孙裁缝后面跟他徒弟告别,就像是忘了把他也捎走一样。
母亲去了内院,在椅子上坐着晒太阳绣花,莲婶在一旁洗衣服。光秃秃的柿子树上站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枝头残留的几个柿子被啄得稀烂,挂在那摇摇欲坠。朱凤宝见我一直黑着脸,就从我身边灰溜溜地跑去给莲婶打水。
我去了屋里,看到一旁椅子上搭着的那条裤子就莫名来气,一把将裤子塞到了柜子最里面,让朱凤宝就这么冻着吧,我赌气的想着。
我走到桌前,推开窗户,房间一下敞亮。朱凤宝在井边和晾衣绳边来回跑动,好似找到什么好玩的事物一般,这扑腾一下,那扒拉一下,母亲跟莲婶都看着他在旁边笑。我随手拿起一本书,却是看不下去半字。
“你又看书啊?”朱凤宝不知何时扒在窗户上对着我问了一句,就如同第一次来我家里一样,双手放在脑袋两边,够着头往里看。
“嗯!”我淡淡地回了句。
我没再理会他,他也没再说话,树上麻雀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叽叽喳喳叫得没停。
“街上有家卖豆腐脑的,可好吃了。”
“嗯!”
“我明天早上去买给你吃好不?”
“嗯!”
“大虎说城外的枣树上枣都熟了,我去摘给你吃啊!”
“嗯!”
“还有……”
我放下书,看着眼前的小孩,“有什么事,说吧!”
他扭捏了一下,又似下定决心般,“我想谢谢你,你给我衣服穿,还教我认字,还让我住你房间,我什么都不会……”声音渐小,他也不再看着我,手指紧扒着窗户,指头泛着白,好像一只刚出生就被丢弃的小狗。
我原以为他没心没肺,是个心智还未长全的孩子,不知冷,不懂热;这下却只觉得,一个十一二岁的乡下孩子,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一切东西都未接触过,还有我这么个性格不是很好的人一直对他冷眼相待,这些他怎么会感受不出?他只是不说罢了。也对,这些东西谁都明白,可是谁又会去在乎一个小孩心底的这些小心思?当下却是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感觉欺负了一个孩子。
“你进来!”我对着他说了一声,就走去里间柜子里,拿出来刚才塞进去的那条裤子。
他刚走过书房,站在与里间隔断的门框边,过户不入。
“这条裤子,你来试一下!”
他听了,立马跑了过来,一扫刚才的失落,满脸雀跃。
“给我的?”
“嗯,试穿一下,看合不合适!”
他拿过裤子放在一边,坐在榻上开始脱鞋,鞋脱了,又开始往下扒拉裤子。
“你脱裤子干嘛?”我质问道。
“不脱裤子怎么穿啊?”他疑虑地抬头,眼睛瞪得圆鼓鼓。
我噎住了,也不好让他就着原先的裤子穿,怕他以为我在嫌弃他,就随他去了。
他脱得只剩底裤,白色的麻布料子,有些泛黄,上面还有缝补的痕迹,两条腿倒是笔直,就是太细了,细得像两根竹竿,不过皮肤倒是比脸上的要白。
“你腿怎么比脸白呢?”我好奇问了出来。
“噢,脸是晒的,会长回来的。”他也不嫌突然,边拉着裤腿边说。
裤子穿好了,腰有点松,裤腿有点长,把脚掌都装进去了。
“你把裤腿卷个边,看穿着能走路不?”
他笨拙地卷了两道边,又穿了鞋,提了裤子走到镜子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呵呵傻笑。
“真暖和!”
我看他提溜着裤子站在镜子边的样子太过滑稽,上面穿着一绿色的袄子,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活像是石头上落满青苔,斑斑点点,就好心提醒他,“你把裤子拿去,让你姨改改。”
他听了,一下提着裤子就往门外跑去,也不知是不是裤腿没卷好,过那门槛时好巧不巧的“咚”摔倒了。
我过去扶他起来,他嘴里还小声喊着“不疼不疼不疼”,傻气十足。
“走路不要冲冲撞撞的!”我提着他的胳膊,细得让人惊讶,我居然一只手掌就可以握过来。
“啊!裤子没摔破吧?”他就这样站起来,检查身上的裤子,看了发现没大碍,又冲回去把身上的裤子换了下来,穿回之前的裤子。
“我去让姨给我改改,你等会教我写字啊!”也不管别人答不答应,就径自跑了出去。
还真是没心没肺!
下午的时候,莲婶闲时把裤子给改好了,朱凤宝穿了衣服裤子到处晃,“姨给我改的,你看,腰这紧了一下,说是等我长大了可以松开来,裤腿也是,姨给我藏里面了,等以后腿长了,还可以再放下来,这样我就可以穿好几年,不用再穿我哥的旧衣服了?”他一边对我说一边撩起上衣把裤子的腰头指给我看,又低下身把裤腿反过来给我看,眼里笑意大盛,脸上很是满足。
“我这也是旧衣服!”我坏心眼地说道。
“你这比我哥的旧衣服好看,也暖和!”
他很神气,就像是这件衣服他穿了后就变得很了不得,头也抬得比以往高,胸也挺了不少。而这套不成搭的衣服,却被朱凤宝穿了三年之久。
我有时会想,我是怎样安然的接受了朱凤宝的闯入呢?后来读了些书,走了些路,也大致地明白了一些。一个人的时光很是难熬,即使有了书籍的陪伴,闲下安静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自朱凤宝来了之后,整体的状况没改变多少,但终究还是有了些不同,这种不同形容不出,就好似平淡重复的生活因着这点变故加了一点味道。
我闲时还是看书居多,母亲依旧绣着花,兴趣来时会逗弄下朱凤宝,心情再好点就教他认字。后来我外出求学,一个人在陌生的地域时,终于明白这种感觉,就是你与某个人建立了某种联系,不是完全切断的状态,然后不知觉间,就会对这个人有所牵挂,会在时间的间隙里突然闪过这个人的影子,而你却因着这点不同对既定的生活有了不一样的态度。
此后回想当时,我是不确定朱凤宝是何时成为这样一个能让我有所牵挂的人的,尚在年少的我只是想,朱凤宝只是暂时经过我的生活,他终会离开,我跟他也终有一天会分离,也将不会有任何交集。
而后来的事,只能说明当时我也是很傻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