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乍起》是不说呀

5、深秋夜寒 “这么好的

　　朱凤宝到我家来了两天，除了头一天新鲜劲到处晃悠外，其余时间都算听话。就是晚上睡觉有些不安分，要么是“咚”一下踢到了床板，就是“啪”滚到了地上，再就是“咿呀”大声说着梦话，终于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忍不住了。
　　我一把掀起他的被子，恶狠狠地瞪着他，“睡觉能安静一些吗？”
　　他揉了揉眼，不甚清明地仰头看着我，“我在家都是抱着小宝睡的，没抱东西不习惯！”说完扯着被子又躺了下去。
　　他这谱还摆得挺大，他以为是来当爷呢？我当下坐到床边，用脚踢了踢他，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两只手就那样把我的脚抱到了怀里，还抱得死紧，嘴里也在不停地吧唧吧唧。
　　我则是一下就僵住了，脚上感觉一阵温热，连脚趾都不敢动一下，这种感觉很新奇，就像是踩到一团热乎乎的棉花里，没着落点，有点发慌，只得僵着。而我平时体温都偏低，手脚基本都是偏凉状态，怎么捂都不热，特别是这深秋时节，连着几场夜雨，天更冷了。
　　“喔~喔~喔喔~”外面漆黑如墨，不知哪家鸡早起打鸣，一只开嗓了，后面接着几声都是“喔喔~”的呼应声，平白扰了这安宁。
　　莲婶也开始起床，打水涮锅淘米，弄得噼里啪啦响，天开始泛白，如晕开的浓墨，隔着薄雾的青。我不知这样僵了多久，身上早冷透了，就那只脚还是热的。我看着早熟睡过去的朱凤宝，轻轻抽出脚，躺在床上，被子一下拉到头顶，刚才还热乎的脚一下感觉到凉气，忙往里缩了缩，这被子也短，盖头不盖脚！真如母亲所说，儿长起来真快，这朱凤宝说不定就哪天窜得比我高了！
　　尽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破，坐起来时发觉鼻子有点堵，外面却是秋阳如新，顿时觉得凌晨的一切就像做了场梦，就连朱凤宝起床都没发觉。我习惯性的光脚踩在塌上，不似前两天的软和，是冰凉又坚硬的木板，我低头一看，榻上一片干净，不见朱凤宝的被子。我趿拉着鞋忙走到外间，隐约听到朱凤宝跟莲婶交谈的声音，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见朱凤宝的被子平铺在花坛的矮树丛上，阳光斜照上来，镀上一层金黄。
　　我回了里屋，在柜子里翻出去年的夹袄，试穿了下，袖子却是短了一截，也不似以往的宽松，倒也暖和，又从最下面拿出前年的一件短袄，深绿的颜色，还是半新。
　　我刚整理好衣服，朱凤宝就端着盆热水进来了。
　　“姨说你该起来了，叫我端水给你洗脸！”他就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褂子，略显单薄，盆里的水还在不停地晃荡，有些还沾湿了衣袖。
　　“放旁边的架子上吧！”我走过去洗漱，他在一旁定定地看着我，我回看他。
　　“你穿的衣服真好看，比我过年穿的还好！”说完又呵呵笑一阵。
　　“床上有件袄子，你试一下，穿得就穿着！”真是虚伪至极，一件去年的旧衣服还夸好看。
　　他一听，笑意浸到眼里，满是惊喜地跑到床边。不一会，他便套着衣服兴奋地喊道：“穿得穿得，比我过年的衣服还好！”合着就只有过年那件衣服可以拿来比对。
　　我洗漱完，见他正穿着那衣服站在镜子前，手在上面摸摸抠抠，扣子一直扣到了领口位置，除了肩膀过宽，大小还算合适，而他嘴边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笑意。
　　“这么好的衣服，给我了？”
　　“嗯，穿得就拿去穿。”
　　“给我了可不能要回去！”
　　“我又不要！”
　　“嘿！真好！”说着就对着镜子在那笑，眼都弯不见了，“姨！姨！我有新衣裳了！”猝不及防的就那样从我面前跑了出去。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不似平时的面无表情，还带着余笑，既稚嫩又陌生。莲婶在外面敲着门叫我出去吃饭，又端了早饭去了母亲房里。
　　我坐在饭桌前，朱凤宝在对面吃着粥，桌上盘子里摆着几个馒头，旁边摆着两个小菜，这便是早饭了。而他今天吃饭比平时慢上许多，为了不弄脏那件旧衣裳。
　　等他吃完一抹嘴，莲婶就过来收拾桌子，
　　“少爷，昨儿跟镇上孙裁缝打了招呼，过会就要来家里，给做两件衣服！”
　　“嗯，知道！”
　　“就说这少爷跟太太都是善人，还给我们凤宝这么好的衣服！”莲婶做事也麻利，不一会桌子就收拾干净了，在厨房洗碗，还从窗户那探出头来对着院子里说道。
　　我坐在一旁的石椅上，晒着太阳。朱凤宝站在我面前，上面是我给他穿的旧袄子，下面还是穿着一条薄薄的黑布裤子，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
　　“昨天教你写的字会了吗？”
　　“会！”
　　他跑到一边的花坛里捡了跟枝条，又跑回来蹲在旁边的桂花树底下划拉着，一会就说写好了让我过去看。
　　我走过去，只见地上并排着三个名字。第一个是他的大哥，朱庆宝；第二个是朱小宝，他妹妹的名字，写得跟自己名字差不多，不谈工整，只能说笔画没错；第三个比前两个还杂乱无章，认了好一会，才认出那是我的名字，由于笔画多，所以一个字占的地也多，笔画之间隔得也远，最后一个“珮”字左边的“王”字旁被他多加了一点，写成了“玉”。
　　秋阳透过桂花树苍绿的叶子缝隙透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光点，不停抖动。朱凤宝蹲在地上仰头望着我，眼里满是期待。
　　我用脚尖把“玉”字上刻意加深的一点抹去，他挠了挠发顶，看向地上的字。
　　“这个是‘王’字旁，加了一点是玉！”
　　“不是加一点才显得珍贵吗？”
　　“加了这一点，字就不对了！”
　　他低头去看着地上的字，似乎不太认同我的话。他一蹲下，那个裤脚便到了脚踝上，露出的脚腕那骨节突出，泛着青白的颜色，倒是比脸还白。
　　我留下他径直去了屋里，翻着柜子找与那件袄子一套的裤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只找到了另一条棉裤。深蓝的颜色，也是半新，估摸着朱凤宝应该可以穿，便放到一旁。这时莲婶说裁缝来了，让我和朱凤宝去前厅。
　　孙裁缝还带了一个小徒弟，替他背箱子递东西记数。母亲也从房里出来坐在一旁选着花色，孙裁缝用软尺在我身上量着，还边和一旁的母亲说话。
　　“这孩子长起来真快，记得前年少爷才这么点，今年就这么高了！我那儿子当年也是这样，衣服一年一个尺寸，不知道浪费多少布料，呵呵！”
　　“可不是，儿大了娘就老了，还是孙师傅手艺好，做的衣服好看，耐穿。”
　　“我这手艺？现在可吃不准了！现在都兴洋人的玩意儿。前儿去了趟城里选布料，那才是开眼界，花花绿绿的颜色，那些小姑娘穿着上街也俏皮。像我店里这些衣服在城里都销不出去，也就太太这几家生意，不然还真得关门了！”
　　“好的东西是不怕没人要的！”
　　“还是太太识货，要说那洋玩意好看是好看，那肯定没咱这料子结实。不过像少爷这般模样和身量，穿啥都好看！”
　　这边聊着，那边朱凤宝也跟那小徒弟说着话。
　　“大虎，你在这学裁缝呢？我爹还让我去找你玩！”
　　“我也不知道你到了县里，还是昨天回家听我娘跟我说的，说你爹把你送出去了，全村人都在谈这个事呢！”
　　“才不是送，我过年就回去的！”
　　“谁知道呢？你这好人家住惯了，回过头还不想回去了呢！”
　　“胡说八道，你才不想回去！”
　　“你才不想回去！”
　　“你才是的！”
　　……
　　眼下两个小孩子就这样重复着无营养的对话，还都是脸红脖子粗的。
　　“噗呲！”母亲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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