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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彼时年少 “这点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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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久之后,我经常会做一个梦,梦见还是少年的朱凤宝一个人拎着小包袱,站在我的房门口。面前是紧闭的门,脚边是他的被子,周边没一点声响,堂屋里也不甚明亮,他就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那,不声不响,好似被抛弃般。
而现实却是我被一阵窸窣的声响弄醒了。我翻身坐起,被子掀在一边,顿感寒意,却也清醒不少。我穿了鞋走去外面的书房,只见原先紧闭的门窗此刻已是大开,一阵穿堂风掠过,带来一丝凉意。
我不禁眯了眯眼,那朱凤宝正在我面前的躺椅上铺着被子,被子也是皱皱巴巴。我就这样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他也盯着我,旁边是他解开的小包袱,里面就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洗得倒挺干净。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又低下头用手揉着那团成一团的被子,仍旧噘着嘴不说话,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头。我意识到此刻他正处于某种尴尬的状态,这让我倒觉得有点新奇。
“下次不要翻窗户!”我走过去用手帕擦着书桌和椅子上的脚印,不再看向他。
擦完桌子我就拿着帕子去了外面,在井边打了水洗了晾在一旁绳子上。这时,莲婶正从院门那走过来,看见了我,“少爷,醒了啊?”
“嗯。”我应了声便准备回屋去,突然想到朱凤宝正在我屋里,又生生顿住脚坐在一旁的石椅上。
“少爷,我家凤宝以后就算是跟你做个伴了,他乡下来的,有不懂礼数的地方,你教他便是,凤宝是聪明娃,一教就会。太太也说,这幼时友是少不得的。呵呵!”莲婶笑道。
“嗯,我知道!”他确实聪明,都知道翻窗户进门了。
“行,那婶进去看看,看他有没有弄乱少爷的物件!”说着便去了我屋里。
平时家里的屋子都是莲婶在整理,莲婶是个爱干净的人,在我家里做了有五六年的工,男人在乡下种地,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可以帮家里做事了,日子比起同村的算是安稳。她进屋跟朱凤宝交代了一番便去了厨房,准备午饭。
我坐在院子里实在没事,想去拿本书,可朱凤宝在屋里,就不怎么想进去。天是阴天,一片暗色,一旁的柿子树上只在枝头留了两三颗果,剩余的都被莲婶贮藏起来了,说是冬天可以吃冻柿子。这时的南方虽不及北方那般冷,可到了冬天还是难熬。
我看着那柿子树上的果,在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样子,却也坚韧如丝。
“为什么要留几颗呢?干嘛不都摘了?”心里想着这个问题,不自觉间发出了声。
“因为鸟儿也要过冬啊!”
不知何时,朱凤宝站在了我面前,双手背在后面,还是灰扑扑的褂子,脚下一双新的黑色布鞋显得有些突兀。眼睛不再泛红,却还是肿着,撅着的嘴也露出一嘴细碎的白牙,眉眼弯弯。
“呐!这个给你!”他从背后把手伸倒我面前,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而在我面前的是一只草编的蚂蚱,振翅欲飞的模样,就连头部须须的弧度也逼真,芝麻大的眼睛好似在盯着你般,惟妙惟肖,这让我不仅觉得新鲜,还觉得这用杂草编的东西颇为神奇。
“给我?”
“对呀!这是我编的,小宝可喜欢了。”
“谢谢!”我接过来,忽略他那等着称赞的表情。
其实这在当时的乡下是常见的一种小玩意儿,都是大人编了哄孩子的,一般孩子大了之后就不玩这个,而一些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对这个却是情有独钟,还可以翻着花样编,不只是蚂蚱,还有孔雀,蝴蝶等,各式各样。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此刻只是对这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很是喜欢。
“那以后你就跟我一起玩吧!”他像模像样地拍着我肩膀说了这句话,一脸得意的样子。我拍开他的手,不想跟这个还没窗户高的家伙计较。他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在院子里晃哒,摇一摇柿子树,瞄一瞄花坛里月季的花苞,嘴里还直嘀咕“这朵要开了,可以插头上;这朵大一些,可以放瓶子里;这朵……”更甚地还够着头往井里“嗷嗷”喊了两声。
“你给我过来!”看他正准备往井里扔石子时我喊住了他。声音颇大,像二胡初开音,“吱呀呀”的破音,喉咙也吃痛。
他楞了下,回过头望着我,手里那块石子还捏着,悬在井口。
“这是吃的水,你往里扔石子做什么?”我语气颇为严厉。
他许是有些诧异,也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忙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怯怯地向我走来。
“我……我看里面水……深不深……”他越说声音越小,后面渐渐听不清楚。
“水深不深?水不深能叫井吗?”合着他扔个石头就能知道井多深。
“我……我不……我不是故意的!”他吞吐着,好似犯了天大错,还把手拿到前面,捏着衣服角在那绞着。我一看,那石子还捏在手上没扔!
“把石头扔掉!”
他也听话,一把将石头往旁边一甩,这一甩倒好,也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砰……通”两声好巧不巧地落入井中。
……
我跟他同时扭着头看了看井,又转过头来看着对方,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惊讶过后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我不小心……就……”他低下头小声解释着,还好像很委屈似地撅起嘴。
“不许噘嘴!”我看他这副模样起了捉弄的心,让他总是这么得意。
他见我这样大声说他,嘴撅得越发高了,都可以挂一把茶壶,衣角也被手快绞破了。
“你今年多大?”见好就收,我转移了话题。
“十二岁,属狗!”他见我没再责备他,立刻抬起头来,向我示好的一笑。而他看起来却与实际年龄偏小。我初见时,以为他顶多才十岁,十二岁不可能这样瘦小,可仔细一想也没什么不可能,在当时,家里五口人,能都吃上一顿饱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下倒是收起了捉弄的心思。
“还真是属狗!”我低声地说了一句,却突然有些好笑起来。总觉得朱凤宝的突然闯入有些不可思议,好端端的两个陌生人,于某个平凡的一天会合,产生了微妙的联系,而现在这两个人还站在这天地之间进行着如对峙般的对话,这一天也好似因为着这个又变得不那么平凡了!
莲婶已经开始生火做饭,袅袅炊烟徐徐升起,飘过屋顶的黑瓦面,投入灰色的天里,逐渐融合,直至消失。
“那天教你写的字会写了吗?”我回过神来问他道。
他愣了一会,转而又用力地点了下头,“会!我都学会了!”我跟他都不再提刚才石子入井的事。
“那你写给我看一下。”
“嗯!”他又重重地点了下头,脑袋四处看,转而又一脸为难地看着我,“没有笔跟纸……”
“去井边把手洗一下,有了水,在这桌上写给我看。”我早知道他会为这书写工具为难,他那双手早该洗洗了。他转了会脑袋,似想明白了,兴奋地跑去井边。
“洗干净点!”我忍不住又喊道。
他洗完手跑过来,站在桌子对面,双手举起来,对着我笑出一嘴白牙,“洗干净了!”现在称不上太过寒冷,但他十个手指头还是红彤彤的,细细的骨节处还泛着白。
“嗯,写吧,我看着。”
他应了声就用手指头在桌子上划拉,一个“朱”字写得歪歪扭扭,要么一横太长,要么一竖太短,再就是一撇太粗,但字的笔画还是对的。待他写第二个字时,十个手指头的水都用完了,“凤”字只写了一半,他看了看手上,又跑回井边,这次是左手掬起一捧水,右手在上面蘸着写。最后一个字写完,双手还举着,扬起脸对我笑,
“我写完了!”
“嗯,写得不错,横是横,竖是竖!”我笑着回了一句。三个字一个朱就比其余两字大一倍,工整是完全谈不上,最后一个“宝”字还差一点。我用食指在他左手上蘸了一下,有点凉。
“看,这点加上去才是‘宝’,少了这点就不是了。”
“为什么呀?”他满脸疑问。
“因为这上面是个屋顶,中间是个‘王’象征最有权势的人,而这一点在‘王’中间藏起来了,藏起来的才是‘宝’!”我信口胡诌,他听得倒也认真。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那你名字怎么写啊?”
他一脸好奇,眼睁得圆圆的,比平时弯弯的样子顺眼了一些。我又在他手上蘸了些水,在“凤”字下面写了起来,三个字,笔画也多。
“你写得真好看,可是这个怎么念啊?”
“陈——皋——珮!”我一字一字念予他听,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桌上水迹快干的字,嘴里也在小声念叨,声音几不可闻。
“看着好难写!”他边看边嘀咕,满脸好奇,“那这是什么意思呢?”
“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没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到屋里,莲婶在桌上备弄着饭菜,看着我走进来,就端了另一份让我送去母亲房里。
母亲吃饭还保留着早前的习惯,不在人前进食。只有父亲在时才会在外面掩着嘴吃上几口,量也不多,而父亲在家吃饭时候较少,多数都是晚上回来,还要隔着两三天,特别是近段时间。
“娘,吃饭了!”
我走进去时母亲正在窗户前坐着绣着枕面,底面是大红的颜色,上面一对鸳鸯刚勾了边,大致的轮廓清晰可见。她见我进来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的竹篮里,揉了揉眼睛,又过来捏了捏我的手,
“现在天凉,要多添件衣裳,去年的棉衣小了吧?”母亲又站起来用双手比划了我的肩膀,我已高出母亲大半个头,“孩子长起来真快,肩也宽了,个子都比娘高了!”
我把饭菜摆到桌上,没提朱凤宝的事,却有种莫名的憋屈。
“快出去吃饭吧,明儿叫莲婶找人给你做几件衣裳,顺带给那孩子做两件,看他穿得也挺薄的。”
“嗯!”我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给朱凤宝记上了一笔。
“那孩子住你房里,你可别欺负他啊!”还不知道谁欺负谁呢!我当下脸色有些不好地走了出去。
到了前厅,四下无人,就朱凤宝一个人坐在桌前,双手扒在桌子上,巴巴地看着眼前的饭菜直咽口水。莲婶去了厨房,她都是在灶上吃。以至于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吃饭,看到朱凤宝还有着些微不习惯。
“你们家吃得真好,嘿嘿!”他看到我来,立刻把双手放到桌下身体两侧,对着我傻笑。
饭菜是一般的家常菜,两菜一汤,荤素搭配,莲婶可能因着朱凤宝,分量就比平时多一些。也是后来才知道朱凤宝口中“吃得好”是跟他们家相比,像这样的菜在他们家一个月也就吃上一两回。
我没理会他的眼光,坐在位置上就拿起筷子,他见我拿起筷子也一把将面前的筷子抓起来,我瞄了他一眼,低头去夹面前的菜,他跟着去夹,我夹另一道菜,他碗里还没吃完也跟着夹了一筷子,完了还冲着我笑一下又低头去扒饭,筷子跟碗碰撞发出“叮叮”响。我想着应该是莲婶嘱咐过他,可他只听了一半。
“你吃饭真安静!”那是你吃饭太吵!
一顿饭在他弄出各种声响的情况下结束了,桌上的菜也从没吃得这么干净过,就连那碗汤他都喝得见底,还瘫坐在椅子上抚着肚子打了个饱嗝。我吃过饭坐了会就去了屋里,任他瘫坐着。
待我回到房间,看到床上榻下铺着朱凤宝的被子,包袱压在一头做了枕头,整个灰扑扑的颜色,跟他的主人一样。我站在床前半天没动,就盯着那铺好的被子。也不知站了多久,午后太阳破开了云层,透过光来,房间里一下大亮。
“姨……姨说外面冷……”朱凤宝在我身后进来,怯怯地解释道。
我回过头去看他,逆着光,只见得到一个瘦弱的身影,周边阳光大盛,只有他成了那光里的一团灰,格格不入。
我没说什么,脱了鞋,踩着榻上了床,朱凤宝仍是低着头站在那里,脚尖在地上不停地划着圈圈。
“过来睡一下吧!”我躺在床上对朱凤宝招了招手。
他一听,如释大赦般跑过来躺在了榻上。
吃饱了就犯困,母亲说这是在长身体,我就这样养成了午睡的习惯。而现在床上躺了半天也只眯着眼睡不着,或许是上午睡了会,再就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很安静,但是呼吸声还是盖不住。
“你就不怕你家把你卖了?”我下意识地逗弄他。
“不怕,我认得路,可以跑回去啊!”
“那要是打断你的腿,或者把你关起来呢?”
他停顿了一会,“嗯,那我可以等长大后再跑回来,那个时候我就有了力气,不怕大人了!”
“等你长大了你不认识回家的路了,还怎么跑回来?”
这次他停顿的时间更长,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不会忘记的,我记性好,忘不掉!”他突然就坐起来看着我的眼睛,大声说道。
我笑了下,用手指着地面,“我睡会,等太阳到桌子那就喊我起来!”说完就翻过身去,不再看朱凤宝那双瞪圆的眼睛。
那时吧,只觉得逗弄小孩挺好玩的,可是殊不知那时的我,也是尚且年少。
而至此,朱凤宝就算是在我家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