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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意渐浓 “我可以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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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离开后,第二天朱凤宝没来。我也没甚在意,因父亲最近一直在为我准备入学校的事情。
父亲是读书人出生,一切遵循旧礼,不愿接受洋人的教学。镇子小,没有学堂,上得起学的人家也不多,离家最近的学校也隔着两天路程,是以父亲便跟镇子里几个大户人家合计着请位先生,也就是汝之,幼安他们几家了。
先生据说是举人出生,后来时局变换,年龄也大了,便住到他原先的家乡,也是这南方的小镇了。而先生自那天离去后便大病了一场,医生诊断说是中风的前兆,后来一直躺了半个多月才好转,直至现在也是卧在床上,只能偶尔起来晒晒太阳。
“这书怕是教不得了,可是孩子的功课不能耽误!”这是父亲去看先生时,先生对父亲说的话。后来父亲才考虑送我去学校念书。
尚青和幼安早几天前便被送去了县城里的一所学校,说在同一个班,因为是住宿生,只能等放假才能回家。文源去得远,在南京的一所学校,他家算是举家搬迁,以后见面机会也少。汝之较小,家里不放心一个人住校,便没让去。哪知汝之后来在家里闹,撒泼打滚地说要去上学,他家人没办法,只得送他去。临走前一天还来我家,抱着他那几本小人书。
“珮和,我明天就要去县城念书了,这几本书你帮我看着,我爹不许我带过去,我怕他趁我不在给烧了!”边说还边把书往我床底塞去。
“唉,你塞床底做什么?”
“我怕你爹看见以为是你的也给烧了!”他藏好书就爬起来拍拍裤子,“等放大假回来,我再从县城带几本回来!”
我真想提醒他这书就是他爹托人带回来的!
他把书藏好后就回家收拾行李去了。各人自此都有了安顿,就我一直在家闲了将近一个月。
天气一入秋便一天冷似一天,更为神奇的是,好像秋天一过,一年便到了尾声,秋天是它枯黄的尾巴,露着一点尖,还没抓就不见了。
父亲替我找着学校,母亲想干脆过完年再去,反正能耽误的都耽误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后来父亲也答应了,就让我在家跟着账房先生算一下帐。
说是学算账,能学的却不多,账房先生平时没时间来管我,大多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书,母亲就在院里藤椅上坐着绣花或是跟莲婶聊天。
“莲婶,上次那孩子模样挺周正的,也不怕生,他家里情况怎么样?”母亲问着莲婶,莲婶正在纳着鞋底。
“那孩子是我幺妹的娃,我幺妹也是命苦,那时孩子多,她最小,又是个女娃,大人都不怎么照料,都是我们这些姐姐照料过来的,但都是孩子,哪里知道怎么照顾人,唉!”莲婶叹了口气,那针刚穿过鞋底,又将针在头发上抹了下,“一次她发高烧,大人不在意,没治,后来拖得严重了,才着了急,就请大夫过来看,大夫看了直摇头,说让准备准备,那会我们爹都把坑挖好了,却让她硬生生挺过来了,就是落下了症。”
“啥症?”母亲停下手里的活,问还在低头纳鞋底的莲婶。
“哑了!不能说话,耳朵也不好使。”
“后来呢?”
“要说我那幺妹模样也不差,就这点毛病。后来年龄到了,村里同龄的女儿都嫁了,也不是没人上门,要么是瘸子要么是瞎子,还有年龄快大一轮的光棍。本来家里都觉得这条件也就这样了,可我那妹子性子烈,见了那些人都‘咿咿呀呀’的大叫,旁人听不明白意思,也明白那是不愿意。后来媒婆也不上门了。”莲婶也不纳鞋底了,在兜里掏了把瓜子边磕着边说。
“嫁得好吗?”母亲问着,像听戏一样,期待着皆大欢喜。
“家里当时是我大哥当家,我们几个嫁了的是别家的人,做不得主。他要把幺妹嫁给邻村的一个瘸子,幺妹就天天在家哭。说来也巧,那几天连着下了几天阴雨,我大哥就想着天晴了再去找那媒婆应了这个事。刚好天晴,我哥正准备出去,那媒婆就领着凤宝爹上门了,还提着二斤猪肉,一坛酒。也许这就是缘分,两人一见面就看对了眼,过两月就把事定了!”莲婶吃完瓜子,拿起怀里的鞋底,穿针引线,“那凤宝爹模样算周正,身体没啥毛病,手脚健全,就是家里穷,爹娘都没了,一个人种着二亩地,养活自己倒也够了。”
“那他待她好吗?”母亲轻声问着。
“好着呢!所以说和什么人在一起都是上天安排好的,都在月老那本谱上记着呢。我那妹子就是前半段吃点苦,后半段就享福。后来过年的时候,家里人都问凤宝爹怎么看上我家幺妹的,太太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的?”母亲偏着头问。
“他说有一年他娘去世,他去亲戚家借东西,来回要走一天的路程,回来的时候经过我们村,当时我幺妹在田里插秧,他去讨了碗水喝,就这样记上心了。”
“真像戏文里写的。”母亲舒了口气,拿起帕子又绣起来。
“可不是吗?这话还在我们那传了好一阵呢!后来我幺妹也争气,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凤宝是老二,上面有个大的,叫庆宝,可以和他爹一起下地干活,还有个最小的,是个女娃,都叫她小宝。一家人不至于饿死,却也过得紧巴巴的。”
“那倒也圆满!”
母亲与莲婶的谈话向来如此,家长里短,说说别人的故事,感慨一番,又活回自己的故事里。我听着她们的谈话,眼前的书还停在之前的那一页,风吹过,书页将翻未翻,空气里桂花香淡了一些,比之前倒好闻了。
“莲婶,你去跟你那妹夫家说一下,看可不可以让那孩子到我家住一阵子。”正在我准备回屋去时,母亲突然说道。
“太太,这个……凤宝年龄还小,怕是……”莲婶有些为难,双手抓着鞋底看着母亲。
“不是让他来做工的,是让他给珮和做个伴。珮和的学校年初才定得下来,他以前的伴都不在,一个人在家闷得慌,不需要多久,就到过年就行了,吃穿用度都是这边的,不会亏待他!”母亲笑着对莲婶说道。
“哎哟!太太您心善,怎么会亏待呢,隔得不远,我这就去说说啊。”莲婶听完母亲的话,就收了手里的活计,兴奋地跑回屋里换衣服去了。
母亲还在绣着那方帕子,一朵荷花已经成型,就剩上面的莲心,朵朵黄蕊娇嫩似新生,淡蓝的底色衬得那花愈发好看。
“我不要伴!”我站在母亲面前抗议着。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拿过一旁的剪刀剪断那绣线。
“我看你挺喜欢那孩子的!”
“不喜欢,我讨厌朱凤宝!”此刻的我无法理解母亲的做法,我也不能想象未来几个月和朱凤宝一起的生活。
“不喜欢还吃别人给你的橘子和枣!”母亲笑着回了我一句。
“我……”我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偷吃被发现一样,在母亲面前无话可说,比背不出文章还窘迫。
我拿着书回了房间,扑到床上用被子盖住了头,没来由地觉得委屈起来。还隐约听到母亲喊莲婶,让把那方帕子带给凤宝她娘,算是个见面礼。这下一听,便更觉得委屈了。也因此对朱凤宝的到来有了一些排斥。而很久之后,母亲老去,穿不了针,绣不了帕子时,知道我跟朱凤宝的事也只是叹息一声,说道:“果然都是安排好的么?”这便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朱凤宝是在两天之后过来的。
前一天刚下过雨,地还有点湿,刚吃过早饭没多久,朱凤宝的爹就牵着朱凤宝来到了我家。我当时站在中门后面,刚好可以看到前厅。
朱凤宝的爹一看就是庄稼汉子,身量不高,却很壮实,身上穿的灰布褂子,有补丁,却洗得干净,与人说话也是憨厚的样子。朱凤宝站在他爹旁边,身上穿的与前两次不同,看起来整洁一些,就是一直抓着他爹的裤腿,眼睛还红红的,好似哭过一样,嘴也一直撅着。莲婶在前面说着什么,听不清楚,然后就看见朱凤宝给我母亲磕了个头,然后他爹把一个小包袱塞到朱凤宝手里,由着莲婶送出去了。
朱凤宝拎着小包袱在厅里站着,看着门口他爹的背影,我以为他要叫一下,却硬是没听见他出声。他爹还一直回头朝他摆手,笑着露出一嘴白牙。直到他爹走了,莲婶回来了,他才回过头来,却是大剌剌地看着我这边。他抽了一下鼻子,眼睛还是很红地看着我,我靠在门边,不怕他看。却不想他对着我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我看了他一眼便回了屋,对这个不懂礼数的野孩子全都是坏印象。
不一会儿,母亲和莲婶领着朱凤宝来到了后院,后院不大,我的屋子就是书房的里屋,外面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楚。母亲交代了莲婶后便回了房,说是怕她在朱凤宝会觉得不自在。
“姨,我想回家,小宝还等着我教她写字呢!”真是胡说,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还教别人写?
“凤宝乖,太太人好,少爷也好,就在这住着,就当走亲戚啊,看姨不是在这吗?”我从里屋回到前面书桌前,将窗户开了一个缝,看着莲婶正摸着他的头跟他说着。
“嗯,那我可以回家看小宝吗?”
“当然可以,太太刚才不是说了,隔得这么近,要是想家了,可以回去的嘛。来,先跟我进屋,姨给你做了双鞋,待会换了鞋领你去少爷屋里,以后,你就住那屋了!”
我一听还要睡我这屋,睡哪?床上还是地上?当下就跑去把门关了,还倒了内栓,想着让他知难而退。更多的还是领地被侵犯的气愤,好端端的一个陌生人要闯入你的生活,而且要朝夕相对,总觉得这个事有点莫名其妙。当下就躺回了床上,蒙在被子里。
过了一会,莲婶就在外面敲门,
“少爷,开开门!”我没答应,她又敲了几下,“少爷,门开一下,我领凤宝过来了。”就是因为领他过来才不开门。
“不会是睡着了吧!”莲婶在嘀咕着,刚好这时前院有人喊着莲婶,莲婶应了一声,“凤宝,你在这等一下,少爷可能是睡着了,姨去去就来啊!”
“嗯,好!”朱凤宝回了一句后,外面就没了声。
秋意渐浓,天气也慢慢有了寒意,这一下安静后,我便不知不觉地窝在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