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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之时 “名字,会 ...

  •   旧时家里吃饭也有规矩。
      必须长辈上桌后,晚辈才能入座;还得家主动筷了,才能开始吃。座位也有讲究,上座是当家人,右手为尊,再依次按家里的地位来。这不仅是酒桌上的规矩,就是平时家里吃饭也是如此。我小时吃饭总有些坏毛病;筷子拿不好,或者碰着碗发出声响,再就是吃一半筷子横放在碗上面,每当这时,父亲就会拿筷子敲我头,说我没教养。但是父亲总是忙着生意,很少在家吃饭。他不在,我也自在。
      这天也是刚吃过午饭,母亲在后院屋檐竹椅上坐着,手边拿着块帕子,在那兀自绣着花。母亲是大家庭出生,一手好女红,绣的荷花也似散发着香气,我穿的里衣领口袖口都有母亲绣的暗纹,经纬分明,丝毫不乱,比那机器上织的还好。母亲小时候裹过脚,后来新政府成立,大多数人家都裹了一半就放了,母亲却一直缠着。
      “当时也不想裹了,疼,后来拆开看,毕竟缠了这么些年,已经长不回去了,索性缠到底。”母亲总是这样跟我说道。所以她只能呆在这院子里,看柿子从青到红,有年甚至还记得那柿子树上挂了多少果。而那年她正好怀着我。
      莲婶在厨房里洗碗,嘴里还哼着歌:“阿姐采茶去,阿娘洗衣来,姐呀心莫急,娘来做衣裳。”这是娘唱给女儿的歌,让女儿别着急许配人,后面还有,却是记不清了,因为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一段,每当唱完这段,母亲都会叫莲婶做别的事去,莲婶一答应,就忘了接着唱,母亲就继续绣着花。
      后来听父亲说,在我之前还有个姐姐,当时已经四岁,就在父亲南迁那年路上病逝了,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难过,于我却是没多大感情。
      此时正是中秋前后,桂花开得浓郁,香得腻人。莲婶早前桂花开第一茬时就摘了好些,加了糖密封,做了糖桂花。我问她这样好吃吗?她却说这只是为了留住香味。花香也可以留住,这点我总觉得颇为神奇。
      莲婶洗了碗也没见闲下来,而是净了手搭把椅子在那桂花树下摘着高处的花,用一个陶罐装了,用她的话说就是“好东西不能糟蹋了,这败在树上,落到泥里,怎么也不如开在碗里!”当时没细想,后来却觉得还带点诗意。前院喊了一声莲婶,说有人找,莲婶答应一声便将罐子放在椅子上出去了,带动一阵桂花香。
      我本趴在一旁的石桌上看书,见莲婶出去了,就跑到那罐子边,往里看了下,小半坛淡黄色的花,香气袭人。我抓了一把,跑到母亲身边,把手伸到她面前,母亲笑了下,说香不是这么闻的,太浓了,人不喜欢。我讪讪地拿着花走到石桌旁,把花洒在石桌上,复拿起书,只觉得这阵阵花香太恼人。
      “这石桌上凉,到屋里看去。”母亲突然说了句,我应了声拿着书就去了屋里。旧式的老屋,都是木制的家具,我就在窗下案前,窗户正对着院子,太阳暖暖照过来,就这样趴着睡着了。耳边不时有声响,我懒得理会。就在我恍惚的睡着时,眼前有黑影罩下,挡了阳光。我转了头,睁开看了眼,不甚清明。
      “你醒了吗?”一个声音在头顶问着,清亮的嗓子,倒有点耳熟。我没答应,只是转了个边往旁边有阳光的地方睡去。
      “太太叫我过来和你玩。”这声音还在继续着,依旧清亮,丝毫也不觉得打扰,还理直气壮。
      我起了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看了窗户边上探过来的那个脑袋,脸上黑黑的,头发也短,像刚长出没多久的样子,他双手扒在窗户上,放在脑袋两侧,这模样倒有点眼熟。旧式房屋窗户都不低,虽做书房,也只是比一般窗户要大,便于采光,我觉得他一定是踮着脚站着的。
      “你打哪来的?”我语气不是很好的问了句。
      “上朱村的,上次你去过,还偷了我家橘子。”他也不善地答道。
      这小孩,谁偷你家橘子了?不是,谁稀罕偷,我一个大洋不知道可以买多少橘子。当下瞪了他一眼,懒得和他理论。这便是半月前拉着我不放的那小孩了。
      “嘿嘿!”他傻笑了下,露出一口白牙,又跑开了,不一会,又扒到窗子这边,露出脑袋,还把手伸进窗子。
      “这是刚摘的,我选的最大最红的一个给你,上次没熟又苦又酸,现在熟了,很甜的。”他够着手往里伸,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以及那头手都包不住的橘子。我看了下,手上还算干净,就是那指甲里却尽是黑泥。我看他手够着辛苦,就接了过来。
      “谢谢!”我礼节性的说着,拿过橘子放在桌子一旁,那边还有阳光。随手又拿起书不再搭理他。
      他也不走,还是扒在窗前,眼睛到处瞄。瞄完了书桌,又转头看旁边的书柜,眼里满是好奇。我故意不看他,他也不说话。直到太阳从案前移到案尾,渐渐地出了屋子,身上感觉到一丝凉意,眼前的小孩还没走,睁着双眼睛盯着我看。
      “你看书真慢,这么半天都没见翻面,嘿嘿!”他突然开口道,不用抬头也知道他那一口白牙有多招眼。
      “你叫什么名字?”我没接他的话,而是自顾地问道。
      “朱凤宝!我叫朱凤宝!村里算命老先生取的!”他笑着回答着,眉眼弯弯,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连头发根都看得到。这下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黑了,连头皮都跟脸一个色。
      “那会写吗?”我故意问道。
      他顿了下,没笑了,却是看着我很坚定地说:“会!”
      我随手从旁边拿了张纸,又拿过一旁的钢笔,递给他,“你写一下,我看写得好不好。”
      他犹豫着接过纸,看了眼我手中的钢笔,又看了眼我戏谑的样子,我当下心情有点好转,替他打开笔帽,递过去,“用这头写!”
      “我知道,这是钢笔,我见过,村长儿子有一支!”他没再笑,而是从我手里抓过笔,指甲都蹭到手了。当下心情似乎更好一些。
      纸铺在桌上,太阳已过窗,只在朱凤宝的头顶留着一丝暖,他拿着笔,仿佛在思考着,久不见落笔。而正在他以一种不正确的方式往纸上戳去时,我一把夺过来,忽视他的诧异,而是在纸上一笔一画的写下“朱凤宝”三个字。
      我把纸转了个朝向,用笔一个个指给他看,“这个是‘朱’,这个是‘凤’,最后这个是‘宝’!”我每指一个字便念予他听,他都会重重地点一下头,听得太专注,每次都磕着下巴。那样子认真得让人不忍嘲笑。我把钢笔收起来放在一旁,想着他应该拿着纸别处去的。
      “给,我摘的枣,我特地爬最高的那棵树摘的,又大又甜。来,都给你。”不大不小三颗枣,非常不想接,奈何手已经伸了过去。接了后,他又掏出一把枣给我,还是三颗。“这个可以给我吗?”掏完枣后,他拿着那张写了他名字的纸问我。
      这估计就是传说中的拿人手短了。他把纸叠好放进了口袋,又对我笑了下,眉眼弯弯,双手还扒拉在窗子上。而太阳已到窗外太多,我都看得到朱凤宝在外面的影子了。
      我把手里的枣放到一边,从最下面拿出一本故事书,这个是当下流行的小人书,汝之拿过来的,大都是四大名著,书我早看过了,所以对这个兴趣也不大。我拿出的是上回未看完的西游记话本,这一回正是讲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我在那翻着,不理会窗外的朱凤宝。
      朱凤宝好像也没在意,这会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我手里的书,看他想开口又不开口的样子,我似乎也得着乐趣。我慢慢地翻页,过不久朱凤宝会说“快翻快翻!”我翻快点他又会说“慢点慢点,没看清楚呢!”我就奇怪,他又不识字,光看个图片能看明白什么?后来,朱凤宝说我是“文人的限制思想”,我说他是“儿童的奇幻艺术”。
      而当下我翻书越来越恼,一个没忍住就用书扔他。也不知他是不是没站稳,就这一扔还给坐地上了,书也扔到了窗外。我站起来往窗户外看了一眼,果然,窗户下面垫了块石头,上面凹凸不平,布满青苔。
      想问朱凤宝摔着没,却见他就地站起来,揉了揉额头,没见他生气,我又坐下,想着他应该把书捡起来还给,却半天没见他递过书来。我往窗外一看,这下更来气了,他拿着书在那石桌上看得正起劲,嘴里还“嘎嘣嘎嘣“的吃着枣,关键是那枣一看就比刚才给我的那几颗还要大还要红。
      我看了手边能扔的东西,书不行,待会他又拿去,笔也不行,会摔坏,那几颗枣?早滚地上去了,懒得捡,橘子?太大,会砸坏脑袋。最后无法,只得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我看着太阳从石桌那移到了院墙上,满壁夕阳如金,天空蔚蓝。朱凤宝收了书,把吃过的枣核扔进旁边的花坛,又踩到石头上,将书递了进来,放在桌上。
      “我要回去帮娘收稻子了,我明天还可以过来吗?”他眨巴着眼睛问我,好似刚才他就看了本书,什么都没做一样。
      “嗯。”来也没书给你看,我这就一本。
      “好,那我明天还给你摘枣吃!”他兴奋地说着,说完就跑了出去。
      谁稀罕你那几颗枣!
      我见他跑出院子不见身影后,便起身走到窗户下面,搬起那块覆满青苔的石头扔到一旁的花坛里,还真有点沉,也不知道他怎么搬过来的。又去井边打水洗了手,回屋子坐下。莲婶一直在前院里跟人拉家常,隐约听到些声音,还没到饭点,母亲也早回了里屋。而眼前的小院,一派秋天的繁盛,却想不出事。
      我拿过一旁的橘子,剥了开来,一室橘子味,尝了一片,还带着酸,却可以接受。又起身捡了地上散落的枣,不多不少,刚好六颗。起身去井边洗了洗,擦干水,吃了一颗,确实挺甜的。吃完后也像朱凤宝一样,把枣核扔进花坛。
      回屋之前想了想,又把那块石头搬到了窗户下面,瞎折腾一番后,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太阳,父亲也该归家了,我看了眼天上的晚霞,便回屋里吃那剩下的橘子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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