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风肆起 “贼！偷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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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秋风刚起时，柿红枣黄，桂花刚开第一茬。父亲请了新的教书先生，在院子里教我新派的学问。说是新派，念的却是旧书古文。同学的有四个人，连我一起五个，且都是男孩。先生闭目朗诵，下面就都翻了天，掀衣扯发，更甚者还泼墨沾衣。先生年纪大，常年带着一副厚底眼镜，花白的胡子不长，只看得出他的老重。先生是剪过辫子的，还保留着剃头的习惯。
秋日早起的天有点凉，这天先生穿了去年春季的淡蓝色长袍，上面套了件黑色短褂，手上还拿了根戒尺，颇具威严。堂下连我在内的五人都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这是先生要检查功课了。
“汝之，你来说说，昨日堂上讲的‘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是何意啊？”说着还抚了下那把短胡子。
宋汝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头低着，不时向我这边瞟。其余几人都暗地里松了口气，就专等着看汝之的笑话。
“是......是......”汝之的头更低了，脸憋得通红，其他三人都捂嘴偷笑，我坐正中间，他坐我左手边，一直在向我瞟，我没理，依旧端坐着。
“啪！”先生在案上重拍了下戒尺，颇有种县太爷拍惊堂木的感觉，而我们都是他审问的犯人！先生叹口气后不再言语，而后又叹着气道：“‘少年强则国强’，当初梁先生说出这番言论今日却得着论证了。国之不国，何处得以安身？今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本以为先生应该是要大肆惩戒一番，却不想说出这些话来。让习惯了先生惩戒的我们都有点无措。
汝之还是低着头，其余人也没再笑，更没说话。院子里柿子树上挂满了柿子，像一个个的红灯笼，突然来了一只麻雀，啄着果肉。莲婶在别处洗着衣服，也没人驱赶。
现时很安静，先生不说话，只是看了看院子外的天空，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秋天的寂寥之感。
“下学罢！”良久，先生悠悠地说了一句，便收拾东西走了。步子却有些沉重。
麻雀还在啄着柿子，不停“叽叽喳喳”的叫，扰了这秋日的安宁。
“先生这是怎么了？以前没这样过啊！”尚青问了一句。
“听我爹说，好像是要打仗了！”幼安很神秘地回了一句。他家是做酒的，他爹经常在外跑生意，所以消息总是灵通些。
“休要胡说，这打仗的事我听娘说了，她说这山高皇帝远，要打也打不到咱这犄角旮旯地儿！”汝之也凑过来说了一句。
“也对！哎，珮和，你爹当年是在北平做生意的，这消息应该知道吧？”幼安突然的问了我一句。
“不知道！”我翻着手上的书，头也没抬地回道。当年北方动乱，多少商铺关门或南迁，父亲也断了生意到这南方一个小镇子安了家。他说地图上都找不到这个地。当时我还未出生，生来不知北平，只知道这南方的小镇。
“那先生是因为啥？”幼安问了一句。
“他儿子在北平读书，前天刚收了封电报。”一直未说话的文源突然道，“汝之，你说你那么简单一句都不会答，难怪先生生气了！”说着还用书本砸了汝之头一下。
汝之摸了摸头，瘪了瘪嘴，“还不是想着今天下学后要去镇子外爬树游泳吗？就一时想不起来了。”合着是心早飞了。十多岁的孩子，玩心重。
五人当中当属我最大，今年十五，因为处于生长期，声音总觉得有点奇怪，所以平时都甚少说话。其次是幼安，文源，今年十四岁，再就是尚青，今年十三岁，最小的是汝之，只有十二岁，个子也最矮，还未开始生长。这些名也都不是本名，都是先生替我们取的字，说是有文气。刚开始不习惯，后面也就叫顺嘴了。
“反正今天是先生下的学，又没布置作业，大人不会说的，镇子外不是有条河吗，我们就去那玩一下。待会中饭回来就行了。”汝之边把书本作业往布袋里塞边提议着说道。
“行，待会还可以去摘几个秋莲蓬呢！”尚青也开始收拾了。
不一会，大大小小的包都收拾好堆放在案桌下，我跟莲婶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
年少不知愁，惊动了树上那只麻雀，尖叫着慌乱飞走了，那个柿子也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成为一堆黄泥。莲婶在后面用竹篙赶着鸟，边赶嘴里边骂“糟蹋粮食的坏东西！”声音渐远，我们跑着出去，留下身后的院子。
镇子外的河没有名字，最年长的老人也说没有，沿着河岸有很多村子，还有些稻田，这条河只是千万条支流中的一条，赐福这附近的居民。后来，朱凤宝说：“这河离我们村最近，所以我阿爹说这河就叫‘上朱河’！”当时他说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差点就信了，然后问他：“你阿爹说的？”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我说的！”所以说，朱凤宝的话只能半信半疑。
话说当下，我们一行到了朱凤宝口中的“上朱河”，沿途都是农忙的庄稼人，有扛着锄头的，相识的还会说两句，哪家少爷出来溜秋风了？好坏参半！还有在拉着牛犁田的，不时听见那鞭子声还有那一声声的呵斥声，那音节是汉字里所没有的，没有对应的字，也不知那牛怎么听得懂，说走就走，说停就停，还知道拐弯。真是人不如牛！
汝之早就在一路过来的水塘边摘了一些莲蓬，乡下民风虽淳朴，但是不告自取视为偷，且这些作物都是有主人的，万不可被人看到，看到是要领着人去见家里大人的，免不了还要挨顿揍。所以他边走边剥，剥好的嫩莲子往口袋里一塞，再把那些壳往旁边的稻田里一扔，然后要吃的时候拿出两粒，旁人要吃，也是从他口袋里去扒拉，也不知他和谁学的。
幼安眼尖，离得很远就看见前方有个果林，走近看是一小片橘子林，只有七八颗树的样子，可能是主人较勤快，每棵树上都挂满了果，有的还压弯了树枝，下面用短竹篙撑着，也难怪在这地方还能长这么好的橘子。汝之和幼安见四下无人便一头钻进里面去，不一会便抱了几个又大又黄的橘子过来。
“这乡下地方还有这么好的橘树，哪家种的？”文源站在我旁边，没跑过去。他嗓子也是听着别扭，不似小时候的清亮，有点哑，有时还听不清楚，我也是这样。
“野生的！”我胡诌。
汝之抱着几个橘子到我面前，让我拿一个，我摇了摇头，看见这个牙齿就酸。他便把橘子放在地上，转身又跑进了橘子林里。
“摘那么多做什么，尝个味就可以了！”文源对还在别棵树旁的汝之说道。顺手从尚青手里挑了个个大皮红的剥起来，剥好了递给我，问我吃不吃，我连忙摇头。
他吃了一片，还没开始嚼就“呸！”的吐了出来，朝正摘得不亦乐乎的三人嚷嚷道：“都别摘了，又酸又苦，这橘子吃不得，摘前也不尝一下？”说着就要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扔了。尚青拿过去也尝了一下，皱着眉头吞了下去，说了句没熟就扔了。
幼安和汝之蹲在地上看着一堆橘子发了愁，早知道就不摘那么多了。我心里却有点幸灾乐祸，活该乱摘人家东西！
“就扔这回去吗？”汝之问了一句，好似知道自己闯了祸。物质缺乏的年代，作为水果存在的橘子还是很宝贵的，有更甚的人家还要每天数一数树上的果子，有多少个，有没有少，什么时候吃，每天吃多少个，还有要送礼走亲戚的，这些都在计划中。倒有点像孙悟空偷吃了人参果一样。
“回去吧，反正没人看见！”幼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好似在等我喊他走。我转过头去，没看他。让你把好好的果树糟蹋了。
也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黑影冲了过来，边跑还边喊：“贼，偷橘子的贼！”
幼安跟汝之一听这声音，当下跳起来就跑，尚青随后也跑了，我跟文源慢一步，因为我想着，又不是我摘的，我跑干嘛？也是这一停顿，衣服就被抓住了，力道不大，不像是大人的，再回想起刚才的那声喊，声音清亮，像是个孩子的声音。
我想把衣服扯下来，他却抓得死紧的。我只得停下，回过头看他。人不大，黑瘦黑瘦的，上面穿着一个灰布褂子，两侧有很大的口袋，看着像是缝上去的，下身一条黑布裤子，只到脚踝那，看着有点短，穿的是黑色布鞋，还是千层底的，穿了应该蛮久的，边子上都起了毛。再顺着他的手看，胳膊很细，抓着我衣服的手，很脏。嘴里还一直喊着“贼！贼！偷我家橘子的贼！”
我把双手递到他面前，“你闻闻，看我手上有没有橘子味？”他脸上倒是干净，就是看着黑，不清爽的感觉。他当真闻了一下，很老实的说：“没有！”
“对呀，所以我根本没有偷你的橘子。可以松开了吧？”未发育的小孩身高只到我胸口，也不知是哪来的劲，就好像整个人吊在我身上一样。
他犹疑了一下，又偏过头看了地上的橘子一眼，本来快松开的手一下又抓紧了，还松开一只手抱着一旁的树，生怕我跑了的样子。我却只觉得好笑，这无赖的架势跟汝之倒有点像。又想起丢下我的四个早没影的同伴，心里一阵气结。
“不是你偷的，是你同伴偷的，你没动手，看着他们摘，你是帮凶！”他双眼瞪着我，有点宁死不屈的意味。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甚至有点羞愧。我看着他们摘，没阻止，明知那是过。当下想了想，对那小孩道：“那这样吧，这些橘子就当我买下了，这是一块钱，都给你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他。
他半信半疑的接过去，手还是没松开我的衣服。这在当时来说，一块银元是相当多的，特别是乡下地方。而我手上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他看了看手上的钱，又看了看我，然后慢慢松开了手，“好吧，那这些橘子就当卖你了，其实现在橘子也不好吃，还要等一段时间才会熟，到时又甜又好吃！”说着还对我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一口齐整的白牙，衬得脸越发黑。
“嗯。”我淡淡的应了一句，转身走了。没走两步又被他扯住了衣服，
“既然你买下了，那这些橘子都是你的，你带走吧！”他抱着地上那堆橘子，跑到我面前，要往我衣服里塞。我连忙退后两步，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说完走了一会，又回过头去，看见他还抱着橘子跟在我后面，“你回去，我不要，还有，别再扯我衣服！”说完，就往前走去，没理会后面还抱着橘子的小孩。
走了差不多五分钟的样子，那小孩还跟在我后面，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离镇子大约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我停了下来，转过身去，他见我没走了他也停了下来。
我看他两边口袋里各装了两个橘子，撑得鼓鼓的，剩下的就抱在怀里，却还是有一个滚了下来。他的眼睛在我跟那橘子之间来回移动，一副又想去捡橘子又怕我跑了的样子。
“你帮我捡一下好不好？”他突然对着我说道。
“你把橘子放下，自己去捡，别跟着我！”我对他说道。转身准备继续走，没走几步，他就抱着橘子跑到我面前，然后把怀里几个橘子放到我脚边。
“你帮我看一下！”也不管我答应不答应，就又跑回去捡那个橘子。
我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当下来了气，这几个橘子他还真当宝来了。
我用脚踢了下地上的橘子，准备去说那小孩时却见他捡了橘子早就跑了，只留下一个黑影，当下只剩下被耍的气恼，真不知道谁更像小偷！捡了地上剩下的几个橘子，继续往前走着。
远处村子上空开始飘起缕缕炊烟，地里的农人开始归家，那头犁地的老牛也在水草丰富地歇息了，我向着镇子的方向走着，从没觉得这个路这么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风肆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