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乍起》是不说呀

13、鱼石月光 “朱凤宝：

　　最终我们停在一处窄门前，门檐上是脱落的红漆，辨不清面貌的图案，门环上的装饰也锈蚀得厉害，只认得出是狮子。
　　陈乾扣了门，门从里打开，是一个微胖的妇人，穿着灰色的棉袄，左手正拿着炒菜的锅铲，看见我们，侧过身去嘴里直呼：“可算到了，赶紧进屋热乎热乎，外边冷，我这正做饭，等会就能吃了。”
　　这妇人便是陈乾的母亲，典型的北方人，当时跟着父亲母亲一起南下，后来，又跟着父亲回到北平，我对她的印象已经不多，只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她做的桂花糕。她走后，莲婶才来我家。
　　进了门，是一方空地，中间竖着一块寿山石，旁边的花草在冬天都凋谢了，只剩下一个个的木茬子，绕过寿山石，又是一个门，进了里间，比前院还要大——竟是一套完整的两进四合院，屋檐墙面颜色虽然剥落，但是依旧看得出，前主人定非富即贵。
　　穿过中门，我们先去了正厅，陈乾去房间安置行李，父亲一路无话，只是坐着，看着堂上挂着的一幅字画。我也好奇的看过去，那落款的红印上是“正亭字”，“正亭”是父亲的字，当下心里只觉得疑惑。
　　“爹，这里怎么会有您的字？”我问道。
　　“以后跟你细说，我先去歇息了，你吃了饭也先歇着吧，晚上我跟你徐伯商量你入学的事。”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手按了按眉心，便起身走去旁屋，熟门熟路。
　　我没挨到饭菜上桌，一路困乏，也去到自己的房间，新屋子与我之前的屋子布局相差无几，屋子里很温暖，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看起来很是温暖舒适。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光怪陆离，一会是朱凤宝哭鼻子的样子，一会是父亲皱眉的样子，还有母亲在夕阳下绣花的样子，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色已黑，不知谁给我盖上了被子，桌子上，还放着早已冷掉的饭菜。此刻，才觉察到一天未进食。
　　我穿了衣服，走进外间，厅里父亲正在和一位中年男子碰杯，他背对着我，看不清他的脸。屋里点的还是旧式的煤油灯，昏黄的颜色，把正中央的两个中年男人照进了光阴里。
　　“珮和，来跟你徐伯伯打个招呼！”父亲看见了我，放下酒杯，对正站在门口的我招呼着。
　　“徐伯伯好！”我一发声才觉得嗓子有点干，背对着我的徐伯伯转过身来，对着我笑。
　　“哟，珮和这么大了？快来，别站着，外边冷。”徐伯伯见了我忙起身，把我拉到他旁边去，还顺手给我倒了杯酒。
　　“咱一家人，甭客气！能喝酒不？喝酒暖暖身。”说罢就将酒杯递了过来。
　　“唉，你别……”父亲正要阻止，我已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了，一股暖意瞬间漫开来，我拿着空杯对徐伯施了一个旧式的礼。
　　“哈哈哈！好气魄！正亭，这要在我们那时候，珮和估计将来也是个人物！”徐伯一手拍着父亲肩膀，一边大笑着，阻止了父亲的话头。
　　“老徐，你这人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知轻重。”父亲给我盛了碗汤，对徐伯抱怨道。
　　“怎么就不知轻重了？当年我和你，在这偌大的北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在改朝换代了，在这里我们就狗屁不是了？给我匡个商会会长的头衔，谁稀罕？”说着，饮下一大杯酒，脸上再无笑意。
　　对于父亲和徐伯的这年往年“辉煌”，我从未认真去考究过，都是在日常生活中道听途说。
　　“行了，越说越离谱了。”父亲往徐伯杯子里倒酒，我却从他眼中看出了隐隐的失落。
　　“你说就这院吧，你们家都住了多少代了？一朝改了姓，下面的人就遭殃，这跟你家有啥关系，咱叔当年是杀过人还是放过火？读了一辈子的书，知礼守法，最后被强盗给抢了，正亭，我是真不甘心啊！这些年你不在，不知道这里都发生了什么。”徐伯带着醉意，说出这一番话。
　　“行了，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家闺女怎么样了？”父亲显然不想多谈论，便转移话题。
　　“我们家芝兰啊？年前把她送到英国留学了，女孩子就得出去多见见世面，开开眼界！”
　　“芝兰和珮和差不多大吧？”
　　“差半岁，要说我看珮和模样也俊俏，配得上我们家芝兰，要不咱两就结为亲家得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虽然知道醉话当不得真，但还是又急又羞，只希望父亲不要当真才行，他今晚可没喝多少。
　　“越说越荒唐了，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父亲当即将话止住，我也趁机回了房。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我在北平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喝了人生的第一杯酒，感觉也不是很差。我回到房间，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仿佛前路有什么在等着我，只要我伸手，就够得到。
　　我从行李箱里，拿出纸笔，准备写信，想分享这一刻的心情，但是不知道写给谁，回过神时，信纸上已经有了朱凤宝的大名。我很诧异，同时，我又觉得天经地义，因为在我思考这封信要写给谁时，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朱凤宝：我今天到了北平……”
　　不行，这样的开头语不好，扔了，继续写。
　　“朱凤宝：北平的天气比我们那里冷……”
　　都是废话，写这个也没意思，再扔。
　　“朱凤宝：这里没有你说的电灯，用的依旧是煤油灯，和我们那一样。”
　　搁了笔，后面不知道该如何写了。我熄了灯，躺在床上，枕头旁放着纸和笔，睁着眼睛睡不着，心情烦闷，不知来路，不知去路，路上也没见着人，尽是一室孤寂。
　　我翻了个身，手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这是朱凤宝送我的青鱼石。当天连带红绳一起绕在了手腕上，不知何时掉在了床上，原先的绳子也不知去向，我把这块指头大的石头攥着手心，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起身从一旁的行李箱里拿出一截绳子，就着月光从中间穿过去，重新系在左手手腕上。
　　我躺回床上，将手举到眼睛上方，月光下的青鱼石有着一层银光，我摆动手腕，它便来回晃动，里面好似盛着盈盈的水似的泛着光。
　　我突然想到，也许，这条鱼从出生到长大，最后被捕捉，然后磨骨成玉，都是为了被一个叫朱凤宝的人佩戴，然后这个叫朱凤宝的人又将它赠送给一个叫陈皋珮的人，然后这两个人将来也许会发生一段故事，也许再无交集，这既是它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也是这两个人相遇的意义，可是这些，谁又说得清。
　　我摸着手里的石头，慢慢睡着了，睡着前一刻还想着，明天要去找个邮局，把信给寄回去，可是又很恐慌，信还没写好，该怎么寄呢？
　　而等真正给朱凤宝寄出去第一封信的时候是两月之后，而收到朱凤宝第一封回信则是入冬之后了，那时，学校结课，我和父亲正准备回南方过年。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看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