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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静待春归 “你的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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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气候很是干燥,初春时节不似南方浸透骨髓的湿冷,大多数时候,穿一身厚实的棉衣足以抵御严寒。
除了偶尔串门的沙尘暴,会带来一点小困扰。
我是在一场沙尘暴过后入的学。
漫天的黄沙足足停留三天,这三天我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待在屋子里,门窗紧闭。
三天后,黄沙被北边来的风带去远方,天空从陈旧的暗黄色变得碧蓝透亮。
父亲一大早便送我去学校报道,穿过长长短短的胡同,大概拐了七八个弯,到了一处长街。
父亲说,他曾经也在这里学习。他还说,对面那堵油漆剥落的红墙,就是原先的宫墙。
数朝都城,自有它的威严,我却觉得它无比陌生。
父亲与校长算是旧相识。校长姓林,一张国字脸,带着一副圆框眼镜,据父亲说,他曾在日本留学,回国后任这所中学的校长,不似父亲的中式长袍,他穿的是西式服装,待人温和谦逊。
我对他记得不多,样貌也记得不大清楚,只依稀记得一些轮廓。他在我求学的三年中,来家和父亲喝过几次酒,其余再无印象。
只记得当时,他领着我去了新班级,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陌生的脸,我握紧拳头,压制住内心的窘迫,用带着南方口音的话语介绍自己。
那一刻,我觉得我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丑角,在蹩脚地逗笑别人。
唯一庆幸地是,我不主动与人相交,他们也不来找我。
我默默地适应这一切,将对周遭环境的不适感全部转移到学习上。一个学年后,我没有在学校结识一个朋友,我将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学科上,比如,英语、物理、化学这些,但我最好的学科还是文学。
我喜欢看报刊杂志,当时的北平,新旧观点碰撞争论不休,各大派系正处于发展壮大时期,文化遍地开花。
对于小镇上长大的我来说,每一件都是稀奇事,每一个观点都在冲击我的思想。我想与人分享这件事,但是举目四望,父亲离家居多,每日与我朝夕相对的,只有陈乾的母亲——我喊她春花婶。无人交流时我会用笔写下来,也不给谁看,就是记录下来。
一次,我下学归来,当时刚下过一场春雪,胡同两侧墙脚下的雪还未化,我大踏步赶回家去。
两侧低矮的窗户里不时飘出饭菜香味,三五个孩童在胡同里打雪仗,拦住了我归家的路。
几个孩童在玩闹间产生了冲突,其中两个小孩突然打起来,个子稍高的把另一个按压在地上,旁边两人不停起哄,也没有大人出来阻止。
我停住脚步,等他们结束这场游戏,两个小孩开始脸红脖子粗,打得不可开胶。我看天色渐黑,仗着身高的优势,往前走两步将两个小孩拉扯开。
“别挡道,要打回家打去!”我语气不善。几个小孩像是被我吓到了,突然就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去了。我往前走着,伴着两侧屋里传出的炒菜声和隐约的口哨声回到了胡同深处。
父亲今日归家,他在桌前坐着,眉头紧锁。看见我进屋,招呼春花婶去端菜,问了我几句学习的事便不再言语。父亲生意上的事情,我和母亲一样,从来不过问,而父亲,也没有要我接手的意思。对于我未来的发展,父亲亦没有丝毫干涉。
“爹,娘亲可还好?”饭毕,我问正在喝茶的父亲,他刚从南方的家归来。
“一切安好,你莫担心,学习为重。”这是他一贯的回答。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问父亲安后回了屋。屋子里烧了地龙,只着单衣也不会觉得冷,这一点比南方的冬天要好上很多。
简单洗簌后,我在屋子书桌前坐着,像往常一样每日记录,这是学校时下流行的札记,我也学着每天写一点,大多是每日的所思所想。
写的时候比不写的时候要好上一些。
煤油灯的光明明灭灭,昏黄的灯光下,我一行行记录,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直到春花婶在屋外提醒我夜深了,我才搁下笔。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手腕,惊觉原先系着的手绳此时不知所终。
我找遍房间每个角落,都未找到。我披上棉袄,出了屋子,借着月光一路低头找到了堂屋,还是没有。
我回想今天经过的地方,出学校的时候还在的,什么时候掉的呢?会不会是白天的胡同?
我走到大门口,春花婶住在靠近门口的屋子,她听到动静,从屋里推开门问我:“少爷,天这么晚出去做什么?”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我匆忙回了一句,便跑出去了,门也没掩上。
晚上的胡同和白天的胡同不一样,白惨惨的月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四周安安静静,不时有婴儿的啼哭、夫妻的争吵传来,因着这些声音的闯入,我才有胆量将上学下学的路来回走了三趟,也找了三趟,还是没有找到丢失的东西。
东西丢了,我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慢慢踱步回去,四周吵闹的声音也歇了,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声,我忘记了害怕。
我在难过,我丢了朱凤宝送我的石头。
我回到家门口,门虚掩着,春花婶早已睡熟,我推门进去落栓,进屋。
屋子里的煤油灯已经燃尽,我重新添油,加入灯芯,将它点亮。
屋子里的暖意驱走遍身的寒冷。我重新找来纸和笔,还有准备许久的信封,我要给他写信,不管能不能得到他的回信,这封信我明天就要寄出去。
写给朱凤宝的第一封信,我没有写太长,尽管有许多话想说,但我还是尽可能的精简语言。怕他读起来太困难,我尽量用白话,用最简单的字。
第二天中午,我跑到离学校不远处的邮局,将信投递了出去。
按照一般寄信的速度,顺利的话,半个月信就会到汝之的学校,然后他会按照信里的指示,把里面的另一封信交给镇上的虎子,让虎子带给朱凤宝,这个过程短的话三天,长的话可能一周,那么朱凤宝一个月内就可以看到信。如果他给我回信,相同的反向流程时间里,我在两个月内一定可以收到,或者时间可以再长一点,三个月也没关系,只要收到来信就行。
我暗自计算收信的日期,因为这份期待,丢失手绳的难过也慢慢释怀。
下学后,我照常走在胡同里,步子轻快,眼睛还是会不自觉往地上瞄,希望能找回丢失的东西。
正走着时,一个跟我身量差不多高的男生吹着口哨,坐在一处大院门口的石墩上。
“嘿,你掉东西了!”他穿着厚厚的灰色棉衣,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脸颊冻得通红。而他手上正把玩我丢失的那根手绳,上面挂的石头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摇晃!
“这是我的东西,请还给我!”我在他面前站定,与他平视着。
“我知道是你的,这不是特地来还给你!”他嘴上这样说着,但是并没有归还的动作。
“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南方来的有钱人家的娇气少爷?你们南方爷们儿都跟你一样吗?这么的……”
他话音未落,我将他的手一把拉过来,反手一扭,趁他吃痛时夺过手绳。这一招是陈乾闲时教我的,没想到有用上的一天。
“对,都是像我这样的,有什么问题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那揉手腕。
“我又不是不给你,你怎么这样凶?这要不是我从那几个孩子手里抢过来,你还不一定能找到呢!”
……
“我看你昨晚来回走了三趟,估计是为了找这东西。”
“我不认识你。”
“我叫李士民,士农工商的‘士’。”
我对与人交友这件事不甚上心,这个叫李士民的人我只见过那一次。后来很多很多年后,我再次遇到了他,那时候,经他提醒,我才想起了这个胡同里的小插曲。
我问他那时候为何拦住自己,他笑着说:“只是想认识你,跟你交个朋友。”
我笑着回他,“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人与人的相遇没有道理可言,冥冥之中一切都有注定。
两个月后,朱凤宝的信没有来,三个月后,朱凤宝的信还是没有来。我的期待落了空,但是手绳失而复得,让我在日子中还能存一些微妙的念想。
夏季的时候,我迎来十六岁生日。短短半年,我的身量拔高,母亲去年做的衣服已经不合身,父亲让人重新做了几身,还是旧式的长袍。我在想,朱凤宝不知道有没有长高,而我,还不知道他是几月的生日。
秋季是北平最好的季节,学校组织去登山,首选是香山。登山的路很难走,山里的风景很是好看。我想着,有一天,也要带着朱凤宝过来看看。
冬季的时候,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落下的雪好久都不会化,屋檐下的冰凌条长长地挂着,一年又到了头。而朱凤宝的回信还没有来。
我一个人在这里度过了春,迎来了夏,送走了秋,住进了冬。我还是忘不了朱凤宝,但是我心里的期待却是越来越少。
父亲在安排回家过年的事,我像往常一样路过邮局便去问问,这次说是有我的信件。我不敢相信,但是信封上确实写着我的名字。我将信塞进衣服里,匆匆赶回家之前,还不忘对那个穿着绿色衣服的邮差道谢。
我关起屋子,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件,掉出来两张纸。上面字迹潦草,还有不少错别字,我艰难辨认。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好开心呀!”
“你写的字有好多我不认得,我让汝之读给我听了。”
“不过,你写的字真好看。”
“我第一次收到信,我不会写信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橘子和枣又可以吃了。”
……
让朱凤宝回信是一件很为难他的事情,这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但是我并不会因为这故意的为难而感到抱歉。
我能想象出来,他艰难地去认识每一个字的样子,他努力去练习写字的样子,还有他用三个月的时间去城里等邮差路过的样子。
他总是这么执着,也因为他的执着,我所坚持的一切才显得不那么可笑。
我开始期待回家的日子,也期待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