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乍起》是不说呀

12、有点想念 “你还回不

　　离家那天刚好是立春，天气乍暖还寒，天地万物开始生长，让人觉得一切都还有盼头。
　　母亲当天起得很早，替我收拾衣物，还特地在年前找孙裁缝赶做了两套冬袄还有春天的褂子，怕不够穿，都一一塞进箱子里，让陈元搬到了车上。这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但却是离家最久的一次。
　　车站在县城里，县城在北边，朱凤宝家在南边，也不知怎么了，心里有着略微的惆怅。莲婶在厨房忙活，弄了早饭，让我跟父亲先吃了好赶路。这也是旧时的规矩，家里有人出远门了，女人们都起得早帮忙打点行李，还会去厨房煮些鸡蛋带着，当时物质并不是很充裕，吃的东西花样也少，大多数都是自己备着。
　　陈元在前面赶车，我跟父亲坐在车里，父亲闭眼假寐，我将帘子撩开，看着周遭熟悉的环境在缓慢退后，心里万般滋味，却是知道以后跟这小镇的缘分怕是快尽了。出城的路上有着三两行人，宽宽的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满目的荒凉，树上枝桠也少——大多被人拾了去做柴火。我一直回看着，看了好久，直至只能看到一点黑色的顶，白墙黑瓦，留住了过往十几年的岁月。
　　正在我准备放下帘子不再回望时，远远的看见一个黑影从镇子方向跑过来，先是芝麻大点的影，越来越近，身材瘦小，跑得却是不慢，我让陈元停了车，在父亲诧异的目标中不顾脚下的泥泞跑了下去，我好像看到了朱凤宝。
　　他在我身前几米远的地方站定，插着腰粗粗的喘着气，我停下奔跑，大步走过去，心里却是一阵暖意，藏不住，不免溢出嘴角，我笑着站在他面前，有如一个胜利者般。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背着日光，光线直射到他脸上，额头上细碎的汗珠闪着晶莹的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由分说的拉过我的左手，我低头看着，是一根麻绳串起的水滴状石头，石头也只有指头大小，颜色偏黄并不通透，面上却是有圆润的光泽。
　　“这是青鱼石，我爹给我弄的，我跟小宝都有。”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不似以往的清亮：“这个送给你，你不要嫌弃。”
　　青鱼石，顾名思义，取长成十数斤大青鱼鄂下枕骨所制，小孩带了可以驱邪避灾，乡下有心的大人会寻了来给小孩系在腕上，东西不常见也并不稀有。但是这应该是朱凤宝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了，我又怎么会嫌弃。
　　“那我也应该回礼才行。”说罢我在衣服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递了过去。他没有伸手，直直的看着我。
　　“你还回来吗？”他带着一丝怯弱的问着。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随身带的记事本上面撕下一张纸，写了新居地址，怕他不会认，一笔一划写的。连同笔一起再次递了过去。
　　“这是我在那边的地址，你就用这支笔给我写信。”
　　“真的吗？”他听了，接了纸笔，对着纸上的地址端详了起来，“你写的字还是这样好看。”
　　“每月中旬汝之学校放假会回家，你到时去他家找他，把写好的信让他带去县里帮你寄就行。”我收下他的款赞，替他一一安排着。
　　“我没写过信，不会怎么办？”他困惑的问道。
　　“无妨，我到时会教你，我……”我顿了一下，怎么教呢？“我也会给你写信，你去找汝之拿就行！”
　　“嗯！”他重重的点了下头，之前的抑郁一扫而空，眉间眼角尽是藏不住的高兴。
　　路上没有行人，只有成群的麻雀在一旁叽叽喳喳吵个没停，我伸手摸了下朱凤宝的发顶，果然，比之前要软和不少。
　　“回去吧，下次不要这样跑了。我该走了！”
　　他听完便收了笑意，又看向地面，还有他那被泥水沾湿的裤脚，而我只当他是因为少了个教他识字的人而感到失落。
　　过了会儿，陈元在后面催促，怕一会赶不上车，我也正准备转身时他问道：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还回不回来？”
　　……
　　“回来！”
　　他得着答案，都等不及我上车，就先我一步转身跑开了，就像是得到一件欢喜的礼物般，还一蹦一蹦的，真不知这算是哪家的送别！而我也忘记问他年前那晚找我是为何时，他也没有说。
　　回到车上，父亲没问什么，我跟他讲朱凤宝送我的石头，他只说朱凤宝比汝之他们有心，我听了，也不知怎么，好似自己得了夸一般，喜滋滋的！
　　一路无话，就这样风尘仆仆的来到了即将要长期生活的地方，前路未知，有着对陌生环境的抵触，也有一种雀跃的欣喜，这欣喜却大多跟朱凤宝有关。
　　我和父亲颇为狼狈地出了车站，陈乾穿过熙然的人群来到我们身边，接下父亲手里的行李，带我们去新居。
　　父亲早就在车上眯着了，我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景色，没有想象中的紫醉金迷，竟是一片灰色。路上行人不多，在北方，依旧是数九寒天，太阳虽大，却没有带来温暖。
　　“老爷，住处都安排妥当了，跟徐先生家隔着一条街，他提前招呼了，说今天有事耽搁，晚上再来跟您喝两盅。”陈乾在前面探着头说道。
　　“嗯。”父亲眯着眼，回了一声，当听到了。
　　车辆大概行驶了半个钟，在一处胡同口停下，这是到了地方。
　　“老爷，少爷，咱得下车走两步了。”陈乾下车，边搬着行李边说道。
　　下了车，一股冷空气袭来，我提着行李，手上是刺骨的寒意。
　　“少爷，手里的箱子也给我吧！”
　　“我自己拿就行！”我换了只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灰色的砖面在太阳的照耀下，透出冷冷的光，胡同不宽，仅供两人并行，陈乾在前面带路，父亲在中间，我在最后，几分钟的路程，我们互相无话，只顾低头走路。
　　刚好对着太阳的光，长长的影子丢在身后，七拐八拐，好像一直到不了头，又好像下一刻就是终点，只是这一刻，我有点想念朱凤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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