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乍起》是不说呀

11、渐行渐远 “你明天就

　　直到过完年，朱凤宝也没来找过我，我也没问莲婶关于他的近况。爹娘一直在忙我入学之事，好似谁都不记得朱凤宝这号人，就连我也只当是与他萍水相逢，以后怕是再无瓜葛。
　　年后不久，我入学的事已经准备妥当，父亲届时送我过去，母亲在家里张罗要带去的行李，事无巨细，万事妥当。
　　离开前一天，母亲备了很多东西，让陈元备好马车，喊我一起去跟先生告别。母亲平时鲜少出门，这也算是年后头一遭。
　　我跟母亲坐在逼仄的马车里，她不停地对我嘱咐，以后出去读书，即使有熟人照应还是免不了担心，都是注意照顾自己，万事不要强出头之类的话语，我都一一应下了。
　　“我们家珮和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以后娘亲不在身边，冷暖都要自己知了，你父亲觉得男儿就应该历练，可娘亲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那边不比这边，在那边你就学你自己的，不要跟人闹矛盾，要是有生活上的事你父亲顾及不来的，你就跟你徐伯伯说，他会好好待你。”
　　这些话父亲不在的时候跟我说过多遍，我记下了母亲还是不放心，整日都皱着眉头。
　　出了城，就是河，我忽然想起跟朱凤宝一起去先生家那次，会经过他们村，也不知见不见得到，怕是见不到，毕竟在车里，隔着一层。这样想，竟是有着隐隐的失落。
　　进了上朱村，不说朱凤宝的人，就是行人都少，却是听见一阵热闹的锣鼓声从村尾传来。
　　“这村里在办什么喜事？”母亲隔着帘子问陈元。
　　“太太，这是村里唱大戏呢！前儿我还去瞧过，请的这个班子唱的确实好，附近村的都过来看呢！”
　　“那等会路过停一下，我也瞧瞧热闹。”
　　“好嘞，太太！”
　　我对戏没什么研究，更没什么兴趣，只觉得那花花绿绿的颜色很是好看，那些人的模样也好看，就是听不懂唱的什么。
　　不一会就到了村尾，那边有一大片空地，周围还有一些草垛，空地的一边搭起草台，四面八方都围着人看。有大胆的男人站在草垛上，有的站在自己搬来的椅子上，人挨着人，还有抱着孩子的新媳妇，新媳妇都脸皮薄，不敢太明目张胆，不时地够着头看戏台，更多的是一些顽皮的孩童，他们只图热闹，在周围玩耍，四五个就完成一团。
　　我们停在马路边，隔戏台远，看不清人脸，只听到咿呀的声音还有花绿的色，母亲在一旁挑开半边帘子，远远地看着戏台，也是图个热闹。
　　我下了马车，跟陈元坐在一起，看着不远处热闹的一团，周边货郎有叫卖声，几个孩童围在货郎摊前，不买东西也不走，就是觉得好奇，没见过。
　　“少爷，要不也去买点东西，这些小玩意，明天走了在那边就见不到了。”陈元在旁边打趣。
　　我摇了摇头，看向眼前的人群，各种声音嘈杂，小孩的哭喊，震天的锣鼓，还有戏曲在那里咿咿呀呀，再远一点的空地有几个小孩在那放着风筝，争抢声一片，戏才开了个头，时候尚早。
　　就在那群放风筝的孩童一边，我瞧见了朱凤宝。确切说是先注意到朱凤宝身边站着的一个男孩子，他身形比朱凤宝略高，五官清秀，穿着白色的薄褂子，站在那一群灰扑扑的孩童旁边显得特别扎眼。而朱凤宝正在一旁扯着他的袖子，仰面问着什么话，脸上尽是困惑。
　　他穿着的还是去年我给他的那套旧衣服，身量没见长，倒是脸比刚见那会要白净一些。那男孩不知道说了什么，朱凤宝眉眼弯弯的笑，连旁边的风筝都吸引不了他，也真是见怪。
　　“这不是莲婶那外甥吗？之前还跟少爷玩耍了一段时间，不去招呼一下？”陈元脱了外面的短袄，同样注意到那边的朱凤宝。
　　“不去了，明天就要走，以后又不会玩在一起。”我看了逐渐拔高的日头，不再去看朱凤宝跟他新朋友的打闹，回头看向车里，母亲看戏看得专注，不时还拿着帕子拭泪，我也只好回过头佯装看那听不懂的戏。
　　“这小子三十那晚来家里敲门，大半夜的，莲婶回家了，也不知道什么事！”台上富家小姐跟贫困书生正夜里隔墙传书，家里丫鬟带着老爷夫人刚巧赶到，锣鼓声歇，两方对峙，台上台下都分外安静，陈元的声音也清晰地传来。
　　“我怎么不知道？”我转过头，疑问丛生。戏台上剧情发展也无心去顾及。
　　“就三十那晚，大半夜地敲门，那晚我喝多了，隔夜就忘记了，这才想起来。”陈元很平静地述说着，似乎根本没把这回事放心里。
　　按家里的传统，每年三十都是莲婶做完年夜饭后，领了当年的赏钱，说两句吉祥话就回家里去，不跟我们一起吃。陈元是家奴，所以每年除了我们家里人之外还有陈元跟陈元的父亲一起吃，人丁不多，旧时规矩也抛了一些。
　　陈元的哥哥陈乾今年不在，所以那晚就我们五个人。按当时习俗，吃年夜饭时家里门要紧闭，外人来访看见大门紧闭就知道主家暂时不待客，不会去敲门打扰，同时屋里都要点满蜡烛。最后在门口放上一挂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大门敞开，仪式般的一顿饭算是吃完了。
　　那晚除了我跟母亲之外，其余人都喝了点酒，差不多吃到一半，听到一阵急切地敲门声，陈元便跑出去看，回来说没事，门外就一小孩。当时谁都没在意，包括我也没在意，现在才知道，那小孩多半是朱凤宝了。
　　“当时他敲个没停，我隔门喊在吃饭，他还在敲，我就爬上梯子对他吼了一下，以为小孩闹着玩呢！”陈元的做法跟大多数人家是一样的，这个是不管认不认识，毕竟他就是一个孩子，能有多大事？
　　大人从来不会把一个孩子放在眼里。
　　我看回朱凤宝，他跟他的新朋友好似在告别，一直到那孩子进了戏台后面他才往路边跑，我也刚好在这边，就走了过去。
　　“朱凤宝！”在他快跑过我身边时我喊住了他。不出所料，他果然在躲我。也对，这么个马车停在路边，比那孩子还招眼，谁会不注意，我就不相信他没看到我。
　　他停下来，转过身低着头不看我，头发倒是长长了一些，皮肤也白净了一些，但还是瘦，脖子也瘦，胳膊也瘦，身上肉不知道长去哪里了。
　　他倔强地不抬头，我不说话，他也不开口，这样让我很相信那晚他肯定有什么事找，找的肯定不是莲婶，应该是我。
　　“是凤宝吗？”正在我俩僵持之际，母亲的声音传来。
　　“太太好！”朱凤宝依旧不看我，只是抬起头看向车的方向，母亲探出头对着朱凤宝招手。
　　朱凤宝从我身边跑过去，从头到尾都没看我一眼，我有点气结，却也只得走过去。
　　“来，这是给凤宝的红包，家里娘亲还安好？”母亲递出来一个红包，朱凤宝红着脸推让不收，母亲塞到他衣服里，嘴里只说没事。
　　“我们珮和明天就要走了，以后怕是见面机会少，他好友不多，你就跟他道个别吧！”朱凤宝听完这话转头看着我，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
　　“你明天就走啦？是去哪里啊？”他语气急切地问，也忘了再与母亲推让红包的事。
　　“去北平，读书。”
　　“哦。”
　　……
　　“那还回来吗？”
　　“这个不确定，要看在那边的情况，也要看我爹的安排。可能回来，可能……不回来。”我故意逗弄他，回来肯定是回来，平时放大假，过年过节，都可以回家。但就是因为刚才他不搭理我，就故意吓吓他。
　　“哦。”他低下头，我盯着他头上那个发旋，我以为他至少要说两句祝福的话或者是不舍挽留的话，虽然我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没用，但就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话，具体什么话当时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膈着个东西，不上不下，颇不自在。
　　良久的沉默，他仍低着头，母亲看戏看得投入，陈元在一旁抽烟，我看着朱凤宝发顶，头发长了一些，人也看着软和一些。
　　“小宝还在家病着，我要回去了！”他小声嘟囔着，向母亲告了别，就往路那头跑了，我回过头再看就只剩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又是一阵紧密的锣鼓声，人群更显得嘈杂，我心里有片刻的烦闷还有失落，没心情去看台上与人无关的故事。
　　“天不早了，走吧！”母亲的声音在台上幕布拉开时响起，她放下帘子，不再看也不再听，陈元起身过来赶车，我没有回车里，跟陈元一样坐在了前头。
　　车轮滚滚，尘烟飞扬，耳边只剩得木头吱呀的声音，我跟朱凤宝背道而驰，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母亲在先生家坐了许久，待返程时太阳已经西沉，戏早就散场，留下一地狼藉。我跟母亲对面坐着，路过上朱村时我特意撩开帘子，母亲不知是朱凤宝家，我也只当是悄悄看风景。
　　帘子只半撩了个缝，天已擦黑，我远远地看见一个黑影坐在门口石墩上。他手肘杵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掌捧着脸，头微微向下，像在等人，也像在独坐，远看跟村庄成了一体，像烛光下的剪影，晕进了夜色。看得这样真切，这不是朱凤宝又会是谁呢？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车辙吱吱呀呀地响，在这静谧的昼夜交替之际仿若成了最鲜活的一部分。
　　朱凤宝站起身朝我这边看过来，眼睛在昏暗的灯下闪着盈盈的光，好似受了天大委屈般。
　　我隔帘看着他，他也定定地看着我，陈元也看到路边的朱凤宝，错身时他点了个头算打了招呼，没有停车，母亲在一旁闭眼歇息，不知道朱凤宝在外面。
　　他没说话，我也没出声，就这样对望着，像在较劲一般，直至距离拉开。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那里，执着地看着，我也探出头去看着他，直至快出了村子，我才放下帘子，不去看后面的村庄。
　　至此，渐行渐远。而当时我想的却是，只要他开口，我就带他一起走，不管他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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