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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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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开学季,学校对面的步行街都会特别热闹,我慢慢走在地摊边,看着有些幼稚的玩具,旧书堆成高高的一摞。
孤独是一个人的寂寞,一群人的狂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热闹的地方一个人散步,看到他人的幸福,会让我无比痛苦。
就在这时,一个豆芽菜似的小女孩撞到了我,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女孩子的面容氤氲不清。
明明看不清脸,我却觉得她是个秀气的姑娘,五官都小小的,只有眼睛大。
“对不起。”女孩子说,她错开身子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问,“请问你看到我的猫了吗?”
没头没脑的话,我却不由自主地点头:“咖啡色的眼睛,是不是黑色的?”
“太谢谢你啦……你能带我过去吗?”
“哦,好,一起去吧。”
我像个小绅士一样,牵着小女孩的手,她的手那么冰那么凉,仿佛怎么捂都不能暖。
而在这片凉意中,我却不觉得孤独了,我牵着女孩子的手,从此不再是两手空空。
灰黄长夜里,我这样与那个女孩子一直走,一直走,好像就这样,能走到天荒地老,世界尽头……
这漫无目的的喜悦中,心里也是满满当当,不再茫然空虚。
当我从梦中醒来时,还带着海市蜃楼消失的不舍,睁开眼睛才想起来,今天上午的报名时间错过了,只能等下午。
初一一共十四个班级,几百个学生统一在教务处报道,一周后正式上学。
考虑到都是从无忧无虑的小学出来的孩子,教务处安排了个人美音甜的女教师接待。
我是一整天里,唯一一个自己来报道的学生,大眼睛白皮肤的女老师笑得酒窝深深,甜美声音夸奖我:“真厉害!”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我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就一个人报名上学了,这类的夸奖我听了不下五遍。
我被分到了初一十三班,班主任姓朱,是教英语的,看照片是个中年的秃头佬大叔,戴着副眼镜,微微发福。
这是本届市十五中最好的班级,家长们挤破脑袋都想把孩子往这个班里送,以前就出现过班级人数分配严重不均匀的情况:好班级七八十学生,普通班四五十学生。
后来市教育局下了文件,不允许学校暗箱操作,每个班必须平均分配学生,这才终止了家长们的抢班大战。
不过水至清则无鱼,仍然有些有权势的家长,可以直接在校长那里找关系,教育资源和老师水平的参差不齐才是根本原因,不是一到禁令就能杜绝的。
明面上的功夫多少还是要做到的,不能一个班级全都是高官子弟,也得有几个人畜无害的花骨朵儿。
比如我……我也不算吧,毕竟还是给了校长红包的。
倒是临走时,听见隔壁办公室传来谈话声,绿皮门虚掩着,一男一女的对话隐隐传来:“再给他们班分一个吧……那个小蛮子就分给他吧。”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别看她表面不怎么样,人家说不定有关系,她报名的时候站在梅老板女儿旁边。”
呵,教育圣地,却被禄鬼之流侵蚀,也难怪市里的升学率总是上不去。
至于老师说的小蛮子,我马上就想起了刀隐,如果真像门里人说的那样,那么我和刀隐就是一个班同学了。
小升初最不适应的除了老师学业之外,就是同学得陌生,如果有个认识的人在同班,那得多开心啊。
心里莫名有些雀跃。
上次一别,乌雀阿姨说我可以去她家找刀隐玩儿,我觉得这是体面话,并不在意。
我并不是没有朋友,也不是不想去同学家玩儿,而是不敢去。
三四年级的时候,我还是有很多朋友的,那时候流行好闺蜜相互去对方家里玩儿,很多人就想去我家看看,她们以为我是大小姐,有着公主才能住的漂亮房间,虚荣心使我默认了她们的猜测。
皇帝的新衣不能被拆穿,否则所有人都知道我一(丝(不(挂。
当他们提出想来我家玩的时候,我强烈的拒绝了。
倘若我真的是某大老板的千金,那么我很乐意让那群土包子见识见识我家的财力,可我不是,我只是个包装出来的伪千金。
我虽然穿着名牌,金光闪闪的在人群里发光,其实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虫子。
和母亲挤在一间毛坯房里,像两只躲在茅草下的瑟瑟发抖的虫子。
我的房间里堆满了好看的衣服,然而除了外人能看到的华丽外,其他都是陈旧肮脏的。甚至能在抽屉里找到一条母亲不要了的丝袜或者内裤,简直是不正经的暗示,我看了都觉得恶心,何况他人?
我的伪装绝对不能被戳破,我接受不了那种巨大的落差,我会受不了的!
因为我的拒绝,很快朋友们就离开了我,也许是家长们的闲言碎语,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傲得很,看不起普通人家,也有可能是因为得不到我的回应,他们选择了其他的人。
我无所谓,那群幼稚鬼,我也不喜欢他们!
头一次,我有了孤独感,我也想有个可以串门的朋友,我想去一个女孩子的房间里,看看她粉红色的墙纸,交换泡面里的卡通图片,哪怕只是坐在阳台后,微笑的看着彼此,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小孩子没有手机,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只觉得还可以在外多游荡一会儿。
于是我就看到了乌雀阿姨。
她干瘦的身体上压着一个沉重的箱子,颤颤巍巍地走进一家杂货店。
箱子没封严实,几个小零碎掉了出来,我几步跑过去捡了起来,是夜市地摊上卖的小青蛙,一按就会弹起来的那种。
“阿姨,您掉东西了。”
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丢掉了沉重的箱子,她步伐轻快,像是跳跃的音符,我看清了她今天的面孔。
那是一张沧桑的脸,虽然年纪不大,皱纹还没来得及攀上她的面颊,但是却给人一种饱经风霜之感。
真是奇怪,虽然从她脸已经不能说好看了,却又能从中窥出她少女时期的美貌来。
就算生活困难,可是在女人身上,散发着勃勃生机,像少女一样走路自带韵律,好像无论什么打击,她都能保持一份纯真与鲜活。
“是梅婧啊,谢谢你啦。”
掉了三个青蛙,她只拿走了一个:“你和小隐一人一个。”
我一年级就不玩这个了。
虽然嫌弃,但我得礼貌一点:“谢谢阿姨。”
乌雀阿姨看着我,面带笑意,她的眼睛非常清澈,我觉得透过她的眼睛,我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找小隐玩啊,她可想你了。”
“我……”我想了想,生怕去了她家,以后她女儿也想来我家玩儿,“我有空就去。”
女人听了我的回答,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我家……”她神色为难,有些事情可能在她心里憋了很久,想找人诉说,却又想起我是个小孩,“小隐一直跟着我上班,没人和她当朋友,如果你去找她,她会很高兴的。”
“没人和她当朋友……”这句话触动了我,因为也没人和我当朋友。
反正也不想回家,就去刀隐家看看吧。
心里多少有点期待,电视剧上的小女孩房间都是粉红色的,摆着玩偶和娃娃,看着就散发着馨香,那刀隐的房间会是这样吗?
乌雀阿姨还要继续搬东西,我就一个人去了。
不得不说,让人失望,整栋楼都是背光的,晦暗潮湿,墙上有些发霉,摸上去滑溜溜黏糊糊的,粉尘很厚,破雨伞碎砖头等等杂物堆在楼道里,隔音效果很差,我站在走廊还能听到老人的咳嗽声。
像是恐怖片的拍摄现场,我真想扭头就走。
开门的正是刀隐,我与她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在心里闪烁,却又如云雾缭绕,氤氲不清的笼罩在心头。
灯光华夜,绽放后又熄灭。
“是你!”刀隐果然很开心,“快进来坐坐!”
我故作矜持:“是阿姨让我来的,说你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她家非常小,大概只有我想象中的一半大,但是收拾的很干净,包括她这个人。
没有客厅就坐床边,还有个小小的茶几当床头柜用,上面有一张报名表,我看了一眼,确定她也在十三班。
“哦。”她语气稍寂,但是仍然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你喝水吗?”
我把小青蛙给了她:“阿姨让我给你的。”
“你呢?”
“我也有一个。”我拿出另一个青蛙来,“我今天去报名了,在十三班,你呢?”
虽然偷看到了,但是不能表明啊。
刀隐正在按压着她的小青蛙:“我也在十三班。”
玩具给幼儿园小孩,人家都觉得幼稚了,但是给她玩刚刚好。
十三班是众所周知的十五中最好的班级,没点底子的根本进不去。
我凑近了正蹲地上看青蛙跳跳的女孩子:“十三班是好班呢。”
我不信她不知道,我更想看看她的反应,那个梅老板的女儿是怎么回事,她是怎么进十三班的。
刀隐却混不在意,她抬眼看着我,眼睛圆幼得像一只猫咪:“我上午去报名,有个女孩子和我一起,她拉着我说话,报名的时候也让我站她旁边,她爸爸说要不就一起分班吧,然后我就分到十三班了。”
这……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啊,狐假虎威的真人版。
我不知道一个跳跳蛙有什么好玩的,就蹲下来,拿出我的那只和她一起。
蓝色的那只是刀隐的,一按能跳出一个地板砖的距离,我不服气地用力按我的那只,粉红色的青蛙却只能跳三分之二的距离。
“等等,我再试一次!”
眼看蓝青蛙就要跳到房间那头去了,我怎么能输!
越发用力的按压,然而我越用力,这只青蛙好像越没力,只能跳一点点距离。
“你不要压背,要压腿,这样就跳的远了。”刀隐捡起了她的青蛙,转头来指点我,我试了试,果然如此。
“你热了吗?”她不等我回答,就开了电风扇,“这是我的钢琴,你看。”
她指着电风扇的按键说:“这是我挑的风扇,还可以当钢琴用。”
我一看,什么呀,只不过是电风扇的按键做成了钢琴键的样子而已。
“你想学钢琴?”
“不想,我自己玩玩就行了,钢琴太贵了。”刀隐摇摇头。
“我会弹钢琴,学校里应该也有钢琴室,我可以教你。”我补充一句,“免费的。”
刀隐马上开心起来:“你人真好。”
能学钢琴的都是有钱人,听说一个二本学校的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一千元,可是钢琴的价格已经过万了,每当我说我会弹钢琴,大家都会觉得我很有钱,我也享受这份虚荣。
这一次,我等着刀隐投来一句:“你家是不起很好啊。”这种话,可是等来的是“你人真好”。
不当有钱人的感觉也不错,我轻松了许多。
乌雀阿姨和她女儿真的挺像的,只不过刀隐更带了点汉族人的秀气,五官都小小的,只有眼睛大。
她四肢纤细,十分惬意地坐在床边,阳光流泻下来,很像动画片上纤弱的小精灵。
我比她高半个头,身材也比她更加丰润,轻而易举就能揉揉她的头发。
她任我上下其手,抬眼看着我的额头,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戳戳我额头的一颗痣:“这是美人痣吗?”
“妈妈说,有美人痣的女孩子都很漂亮,你就很漂亮。”
为什么她能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夸人啊,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好在她有话说:“还有媒婆痣呢,我家那边就有个痣长在鼻翼旁边的媒婆。”
也不知道平时刀隐都在看什么,她很有表演天赋,惟妙惟肖的演绎起来:“她会敲敲你家门,说‘你家春花十六岁了,给人家了嘛?’”
九转十八弯的语气,十分好玩儿。
我也在笑,恍惚间想起了昨晚的梦境。
“你说和你一起报名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啊,你真得谢谢人家,我们以后是一个班的了,还可以经常在一起玩儿。”
“名字和你很像,叫梅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