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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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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从家里跑出去了。
“家”,私心里我还把那个地方称之为“家”,只因除了那里我无处可去。
今天是我小升初的重要日子,可是母亲选择性地忽视了,依旧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陌生男人。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没见过父亲,有的只是每年寄过来的支票。
我曾以为父亲只是外出打工,为了让母亲和我过上好日子,直到某天,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乐呵呵地把手伸进母亲的衣领。
肥厚的手掌粗糙黝黑,母亲的脖颈细腻白皙,两相对比之下,看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觉得恶心。
在我的追问之下,才明白原来我是个私生女。
不过是个老套的故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后没能走到一起,还搞出了个小生命。
古人的经验是真没错: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男人占有了母亲的身体,转身迎娶了富家女,从此平步青云,而我和母亲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躲躲藏藏,糟糕的像是永远都要被困在角落里。
母亲在男人抛弃她之后,彻底堕落了,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荡(妇,失去了自尊心与羞耻心的女人,满脑子想着如何从猥琐油腻男人口袋里捞钱——用自己的身体。
这就更加剧了男人对她的厌恶。
我亲耳听到我的生父生母的对话,扬声器开到最大,连着看不见摸不着的信号,我都能感觉到对话那头男人的敷衍。
是一种厌恶到恨不得一脚踹开的语气,我甚至怀疑所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不是母亲一厢情愿的臆想。
唯一值得一说的,就是钱了。
不知道男人是在做什么,也不清楚母亲从别的男人那里捞了多少,物质生活是我为数不多的,有优越感的地方。
我在学校里是个冷傲的大小姐,百褶裙,牛皮鞋,水晶发卡,保养得像姐姐似的妈妈接我放学,周围人投来的差异目光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我喜欢学校,这个地方让我有种被追捧的感觉,特别是有钱的漂亮女生,同学们老师们能清楚的看到我袜子手套上的名牌标志,我能坐在学校唯一一台钢琴边奏乐,我在人们惊羡的目光中,昂着头走过,像个真正的公主,而不是靠着男人手里撒出的面包渣过活的可怜虫。
如果我一直都不懂事就好了,有漂亮衣服穿,有好吃的东西吃,母亲红光满面从房间里出来,看上去心情很好地抽出一张钞票,让我出门买零食。
如果……
只因为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公主,同样穿着百褶裙,牛皮鞋,水晶发卡的女孩子,明媚耀眼从我身边路过,音符从她指教雀跃流动。
那是真正的公主,不是故作矜持,也没有刻意仰着下巴,她温柔地微笑,谦和有礼,高大的父亲与端庄的母亲在她身侧……
这是与我最大的不同,只一面之缘,就让我辗转反侧,我承认,我妒忌她,却不知道她的名字。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边,三伏天气,也就只有为爱痴狂的情侣和为生计奔波的工人还出现在路上。
今天是我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
家里又来了“客人”,母亲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钱币,就像以往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对我说:
“出去找同学玩吧。”
我不想去找同学,那些幼稚鬼,男生都是流着鼻涕只会对着我傻笑的邋遢鬼,女生一个个娇气得要死,磕了碰了就跟天崩了地裂了一样,闹得天翻地覆。
只因为我有钱,所以班里的那些人才和我玩儿,毕竟同为小学生,也只有我能拿出一百一百的大额钞票。
我相信,只要有一天我拿不出钱了,那些天天和我叽叽喳喳讲话的人,就会像吃光了食饵的鸟,各自投林,理都不会理我。
真公主是从来不会担心这个问题的,就算没有钱了,她也依旧是公主,而我只是个被钱包装出来的假贵族。
公主定义金钱,而我被金钱定义。
如果交朋友要花钱,那我还不如买个听话的仆人,主动找人去挥霍我的金钱,我得有多贱啊。
还不如一个人玩儿!
在我前面慢慢悠悠走路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妇女,五短身材,小腿肌肉非常发达,不甚好看的腿型还穿着细跟高跟鞋,简直灾难。
柏油马路像是被热融化了似的,走在上面软绵绵的,妇女的高跟鞋像是在上面盖章,一走一个戳。
我看着那个肥胖丑陋的女人,觉得像是在看一头猪,还哼哼唧唧地啃着零嘴,蠢笨又难看,心情愈发烦躁起来。
今天是我生日,也是我童年的最后一个暑假,我马上就要升初中了,别人的父母都会在这个日子给孩子买文具和书包,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我穿得像个公主,其实还不如灰姑娘,至少人家是伯爵的女儿,落魄了也是个落魄的千金,不像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哇!”一声清脆的感慨从我的耳侧传来,“妈妈……”
有点委屈,带着渴望的语气,很明显是在跟母亲撒娇要东西了。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是个豆芽菜似的小女孩。
她趴在玻璃橱窗边,看着摆在展示柜里的紫色书包,一个身材同样细瘦的妇女矮下身来,也在看那个东西。
“小隐,这个太贵了,以后等妈妈有钱了再来买好不好?”
听了这个话,我在心里嗤笑,一般家长这么说,就是不打算买了,“等有钱了再买”,多么笼统的概念,这个小丫头是别想要这个包了。
小丫头看着年纪挺小的,这个年纪的小孩特别难缠,看中了的就一定会要,何况……我扫了一眼书包的标价,才两百多,根本不贵,哪用得着什么“等有钱了”,这个母亲根本就是不想买!
就当我以为这个“小隐”会哭闹时,她却离开了橱窗:“那就算了吧,我的包还能用。”
这句话说得有意思,并不是被女人拙劣的劝解糊弄过去了,而是表示就算有钱了也不要了。
看来家里是真的困难啊。
我这才发现豆芽菜的衣着十分寒酸,明明是个小女孩,却穿着一身蓝灰色的男童装,还是特别旧的款式,大概是哥哥或者邻居家小孩不要了的衣服改出来的,针脚粗大,也没什么心思来好好弄。
看着小丫头的落魄,我骨子里的虚荣心再次浮现出来。
今天的我穿着上星期才买的公主裙,带着水钻的绑带凉鞋闪闪发光,一定能让那根豆芽菜羡慕得要死。
对着玻璃橱窗整理了头发,然后昂首挺胸从豆芽菜身边路过,可是豆芽菜只看了一眼,就马上别开了目光,像是在躲闪着我。
我居然还不如一个书包!
她刚刚看书包的眼神都比看我好!
气得我“哼”了一声,睨了她一眼,加快脚步从她身边略过。
没眼光的臭丫头!
“妈妈今天我们去哪啊?”我听见身后的女孩子这么说话。
“今天我们去听秦雨的演唱会!”
“秦雨是谁啊?”
“……”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秦雨都不知道,亏我还在她面前显摆半天,原来是个没品的家伙!
秦雨是当红(歌手,火遍了大江南北,电视机,广播站,甚至半夜的电台都会播放她的歌曲。
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听说还是个大才女,无数宅男心中的女神,一张演唱会门票被炒作到四位数还供不应求。
豆芽菜居然还有钱去看秦雨的演唱会,搞笑吧。
我忽然起了好奇心,停下脚步问:“阿姨,请问您说的秦雨演唱会在哪啊?”
这个阿姨很漂亮,异域风情的长相,大眼睛高鼻梁,瘦窄面孔深邃轮廓,就是皮肤黑了点,其他地方挑不出错来。
“我们正要过去,你和我们一起?”
“谢谢阿姨。”我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这样看起来最好看,加上我本身长相就不错,没有大人不喜欢的。
果然,那个阿姨慈祥地笑了笑:“真漂亮的小姑娘,这是我的女儿,她叫刀隐,你们应该差不多大。”
汉族人里没有姓刀的,果然是少数民族的小女孩。
“阿姨,我今年十二岁了。”
豆芽菜……啊不,刀隐看上去像个三四年级的小孩子,个子矮长得瘦,我看上去难道跟没发育好一样吗?
不由得低下头来看着胸脯,我在同龄人里算是发育早的那一批,在其他女孩子穿个文胸都扭捏半天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大男孩样子的社会青年吹口哨了。
“是啊,小隐开学之后就十二岁了,马上上初中了,是不是啊?”
“嗯……”刀隐一直低着头,半个身体藏在她妈妈的后面,感觉到我一直盯着她看,她才抬起眼睛,羞涩地笑了笑:
“你好啊……”
不知为何,心里像是被触动了某跟弦,轻轻荡漾了一下,让我不禁想起了一句诗:“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你好,我叫梅婧。”我朝她伸手。
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女孩,手指窝起来非常硬,骨节突出,皮肤也不太好,一看就知道是穷人家的孩子。
消失的优越感再次涌上来,我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