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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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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怀月身体不好,平灯的人也不能强拽人上路,只能差人快马扬鞭送信给皇帝,又在南诏停了几天。
束含风一年到头难有几日清闲,这几天得了空倒是越发不习惯,只能把心思一门放在练剑上。
他们暂住的客栈不小,除了用以休憩的楼阁外,背离主街的方向还有一个大的庭院,院子里种的梅花开了,偶有些客人会去看看,不过人数并不算多——南诏人畏寒,这几日降了大雪,愈发寒冷,人们除了办正事都不愿出门。
束含风夜里睡不着,就背着剑来这院子里练。雪纷纷扬扬地落,盖在他的发丝、睫毛、肩头,又随着他舞剑的动作而被抛甩到地上,有些还没来得及撒出去就化了,融成水滴到他的衣服上,可他感觉不到似的,仍然继续自己的动作。
直到——直到角落那棵最矮小的梅树被他的剑气割伤,落了一朵红梅。
那轻飘飘的小花,被寒风吹着,裹在这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最终落到他的剑上。
“师哥,你有心事。”
亓钧倚在一旁的树上看了好久,等到束含风脱离了那种完全把自己融入在剑和剑气的状态里才开口说话,该怎么描述束含风练剑的样子才恰当,亓钧曾经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他最终发现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讲不出来,可能要请那私塾里学富五车的教书先生来,才能叙述一二。
束含风练起剑来完全是不要命的,他平时看着成熟稳重,独独练起剑来有如疯魔,身上的气场比那伤人于无形的剑气更凌厉。起初亓钧进入师门学习的时候,被束含风练剑的样子吓到,抱着师父的大腿死活不愿跟他一起练习,后来在师父的威压之下,才被迫渐渐习惯了。
今晚的束含风比平时更甚,他几乎就要化成这凛冽的冬风,迅疾无影,弑人无声。
束含风的睫毛抖了抖,回过神来,那朵小梅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剑割成两半,飘落到地下去了。
“我能有什么心事。”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拍了拍刚刚落在身上的雪,才笑着向亓钧的方向走去。他甫一放下剑,就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温润端方。
“看了多久了?”
“一……两个时辰。”亓钧掰着手指头算,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被这场大雪冻醒的,起来一看才发现窗户木头横框不知怎么的,被砍了半截,寒风扑朔扑簌簌往里灌,屋里已然飘进不少雪,若不是他自小习武,这么一吹肯定是要害病的。
“对不住,一时没收住。”束含风听他情况如此,就知是自己练剑的时候又没注意收住剑气,略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去我屋里睡。”
亓钧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他站了许久,早已没困意,况且天已经有些亮光——要到白日了。
“这天要亮了你都没察觉,还说你没心事。”
束含风一怔,抬头往天上看,雪已渐渐小了,天也有些蒙蒙亮,今日该是厚云密布,没什么阳光。
亓钧从树上起来,因为压了那棵并不粗壮的梅树太久,起来时树枝有些回弹,覆在花和枝上的雪抖了亓钧一身,登时成了个“雪人”。他“哎呦”一声,把雪都抖干净了才接着跟束含风说:“你别担心伯母,皇上不是派了御医守着她吗?”
束含风并没有接话,仍然看着天空,看那些凌乱的小雪,被风卷裹成一团,这样落下来,落到梅花上,也落到地里。
“我只是想不通。”
他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他想的并不是母亲的事情,母亲有人照看着,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他只是在想此次和亲的事情。
他与卓怀月也不算相熟得很,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多管闲事,但他仍是忍不住想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她在做这件事之前到底有没有想过——去了平灯,头上就不可以再绑小银铃。
事实上,他没有办法完全确定卓怀月真的假换圣女,顶替长公主去平灯和亲。但是他心中笃定,因为卓怀月早在不经意间给过他暗示——在酒楼的时候,自己同她讲有机会让她请喝酒,她道“有机会”,前几日去放河灯,她又说要帮母亲把脉,这些话并不是偶然,也不是敷衍劝慰,是她早已想好了要如此。
那郁雅公主知道吗?
从小到大最疼爱她的姐姐,为什么同意她这么做呢?
“还有师哥你想不通的问题?师父可是最喜夸你聪慧的。”亓钧看他心情不好,便打算不再问,微妙地帮他含糊混过去。
想不通的,就不要再想了。
束含风敛了眼神,不再去抬头看雪,而是垂着眼睑将剑仔细收好,再抬起头,就已经换了一幅表情,刚才刹那间闪过的迷茫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只笑着,力道不轻不重地捶了亓钧一拳,“师父还说你有慧根呢,只要是他门下的徒儿,哪个他没称赞过?”
亓钧看他心情好些了,便咧嘴一笑,嬉闹着要揽着他肩膀,“走啊束哥,我请你去街上吃面,咱上次去的那家老板太黑,这次……”
……
与外面的闲适不同,宫里都在忙和亲的事宜,原本二位公主的嫁衣都该做的,但宫里都传要嫁的是长公主,制衣坊的宫人便疏漏了卓怀月的,现在得知卓尔雅才是圣女,个个都拼命地赶卓怀月和亲要穿的衣服,制衣坊整夜整夜地不熄灯,几乎是通宵达旦、焚膏继晷,才紧赶慢赶地把衣服赶出。
离开的前两天,嫁衣才到了王后的宫中。宫里都传,王后原本好好地用着晚膳,一见那衣服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偷偷掉了眼泪。
宫里传言有些夸大了,但不算假,因为当时卓怀月也在场。
她原本在吃着饭后点心,宫里的糕点和那日在外面吃的小吃不同,宫里的做得更精细些,吃多了也不会觉得发腻,她一时没忍住,多吃了些,直到肚子完全鼓鼓胀胀了才停嘴。
她阿娘整日忧思叹气,连饭也吃不下了,被她半是强迫半是撒娇地哄着,才勉强多在饭桌前留了一会儿,只是多留的那半点时间,也是在没精打采地用金筷拨弄玉盘里的吃食,没有多少是入肚的。
“阿娘,你再这般女儿是要生气的了。”卓怀月瞧她如此,心中觉得半甜半苦,只好佯装生气来盖过心里的那点烦闷。
王后只叹了一口气,松手轻轻将金筷仍在桌上,那筷子和玉盘才碰出叮当声响,宫人就端着嫁衣小跑着进来了。正红色的嫁衣被叠整齐了放在玉盘里送上来,工匠也是从全国各地找的最好的,一针一线都不凡,王后的神情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很是平静,“你上前来,我好好看看。”
卓怀月却知道她母亲这是要发作了,赶忙挥手叫那侍女下去,那侍女进退两难,站在原地小挪了几步,王后凄然地笑一声,“罢了,本宫自己来。”
这下那宫人便站好不动了,诚惶诚恐地端着那千斤重的衣裳,生怕此事央及自己。
她轻轻摩挲着那衣裳,那衣服质地丝滑,穿着舒服,但又不会透寒风,外面再搭着斗篷,是断然不会觉得冷的。衣服上绣的不是凤凰,但也是平灯的国鸟,足见皇帝并没有轻待南诏,但王后在这些事情上挑不出错来,心里便会越发觉得慌闷,她原是不想对着女儿的嫁衣做什么难看的表情,可最后也没笑出来,只是掉了滴眼泪。
“好啊,都有赏,重重有赏。”话语里尽是讽刺的意味。
她怆然踉跄了两步,卓怀月见状,急急忙忙过来扶住母亲。
“你下去吧。”王后对那无辜侍女说完,就无力地闭上了眼,靠在卓怀月身上,左手扶着额角,用擘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接连着熬了好几个夜,她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现在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卓怀月仔细扶着她,生怕她会突然晕倒。王后这样闭眼靠着她,过了好久,轻轻讲:“小蛮,你会不会怨阿娘。”她的声音很沉重,又很无力,像有千斤重的担子压在这尚且年轻的妇人身上,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再掉眼泪。
卓怀月摇了摇头,头发的小银铃察觉不到主人的情绪,仍是叮当叮当响。
“女儿日后无法侍奉父母、承欢膝下,是女儿的过错。”
王后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你且去吧,去看看那身衣裳,试试喜不喜欢,合不合身。”
卓怀月不敢再刺激她,也看出她想静一静,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王后垂头坐在桌边。从知道结果的那一刻,到辗转难眠、魂不守舍的这么多夜,她反复地哭、仔细地想,也没有想到什么办法能留住她的小蛮,最后在这一秒,她好似终于接受了这结果,接受了纵使她已经身为王后也仍然有力所不能及之处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