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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典礼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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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怀月话音才落,倏地就站不住了,眼前阵阵地发黑,小腿也发软,心口烧了团火似的烫得难受,她勉强撑着,不自觉微张着嘴喘息,卓尔雅发觉她的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出手揽她,卓怀月便直直倒了下去,渐渐减弱了的火不知是怎么的,竟就在这一瞬间猛地烧了起来,把卓怀月的一点发尾顷刻烧没了。
南诏王后在知道结果的那一秒就两股战战、双脚发软,此刻看到女儿昏倒,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着急忙慌地冲了上去,南诏王倒是没有乱了阵脚,但脸色也并不好看,他挥了挥手,指挥着两个小神女去扶王后和公主,接着还算镇定地和大祭司、新圣女一起完成了祈祷,末了又多向百姓言几句,只说两位公主协同作法,小公主近来身子虚弱,体力不支昏过去了,这才安抚了骚动的百姓。
南诏王后先带着卓怀月回了宫里,卓怀月脸色白得不像样,身体也轻飘飘的像片纸,她好久没有这样抱过女儿,竟然不知道这脸吃得圆鼓鼓的小女儿身上也没几两肉。王后平时也算是和蔼可敬的,从没苛责过下人,宫里在她的治理下也是祥和安稳,今晚被小公主吓到了,一路上脸色都不好看,紧紧蹙着眉头,随时要动怒的样子,一会儿又言马车太颠簸,一会儿又问御医有没有候好。路上马夫被传了好几次话,都是说王后让他再快些再稳当些。
宫里当夜几乎灯火通明,与白昼没什么两样,各个宫都不敢熄灯,卓怀月那儿更甚,侍女守了满屋子,十几个御医都诊不出公主身体是哪里有恙,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统统被罚出去跪着。
卓尔雅一来便看到宫里这样子——御医们大气也不敢喘,都只伏着头静静地跪在院里,大概心里都在祈求小公主无忧,否则乌纱帽也是保不住了。
卓尔雅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整理了一下因为跑得太快而被风吹乱的衣裳才慢慢进到屋子里,她脚步很轻,但因为屋子里实在太安静,所以脚步声听着也还是算明显。王后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回头来看,看到是款款而来的卓尔雅,盯着她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挪开目光,面上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也没有发火。
卓尔雅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拜见了王后,因为顾及在病中的卓怀月,声音小了些,王后没说话,甚至连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让她免礼,她便起身了静静站在秋玉一旁。卓怀月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在昏迷中紧紧拽着她母亲的手,不时哼哼些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胡乱言语。
再过一会儿,约莫天要亮了,南诏王也急匆匆赶回来,他又留着安抚了民心,忙到现在才过来,一进来就看到王后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知道小女儿还没醒来,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
“小蛮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宫里的人没照顾好,着了凉发了热?”
王后嫌他聒噪,扭头瞪了他好几眼,南诏王不知道是忙昏了还是一到妻女面前就缺了心眼,还在喋喋不休:“一屋子的草包,这点小病也诊不出来……”
王后更是怒火中烧,起身就要开口喊他出去罢了,别在这儿扰了女儿的清静,千钧一发之际,卓怀月的睫毛微微抖了抖,拉着她阿娘的手松了一点,声音轻轻的,还有些沙哑,
“父王今夜好生聒噪。”
王后刚要发作的火气立刻被压了回来,像是回了魂似的,眼眶顷刻就红了,她连忙回身去看卓怀月,卓怀月看到她阿娘,微微笑了一下,“宫中上下都说阿娘性子雷厉风行的,怎的还像小孩子掉眼泪?”她方说了几句,眼前就阵阵发黑,耳边也嗡嗡的,听不清她父母说些什么,只是能感觉到这夫妻二人都紧紧拉着她的手,心中觉得安稳。
王后看得出她还是不适,心中揪得难受,抹了抹眼角还未落下的水,赶忙喊御医进来把脉。
首席御医见卓怀月醒了,知道小公主是迈过这个难关了,就只开了些安神和强体的药,院子里跪着的一揽子人得了赦宥,“呼啦啦”如同鸟兽一般散了,生怕跑得慢的会被摘乌纱帽。
王和王后仍是放心不下,亲自守着侍女煎了药,又留着哄女儿喝药。哄卓怀月喝药要比别人麻烦一些,卓怀月最怕这些苦的,自小到大又是被惯着长大的,小时候一提要喝药就满屋子地跑,现在身上没力气,也没办法跑,只得乖乖喝药,只是喝药的时候连鼻子都皱起来,一幅委屈巴巴的样子。王后许了她许多好处,新的软鞭、簪子、脂膏、给教武的师父增些赏赐……她才勉勉强强一口一口喝完了。
卓怀月喝了药,半靠在床榻上,看着父母担心的脸,不免觉得心酸,劝告地说:“阿爹阿娘快快去歇息,可别熬坏了身体,届时反过来要女儿去照顾你们。”
王后看她能有气力开玩笑了,才放下心来,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怎的,不愿意照顾我们老头老婆婆?”
卓怀月连声道“怎么会”,拍了拍她阿娘的手以示安慰,随后乖乖躺了下来自己掖好被角,一幅自己真的要安心睡觉了的样子,王和王后才操心地念叨她几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待到所有人都走了,屋内空了下来,卓尔雅才好像突然出现在这大殿里似的,独自静静地站在旁边,有些突兀。卓怀月等人散尽了才看到她,又惊又喜,立刻叫她,“我就说方才怎么没看到阿姊,阿姊定然不会不来瞧瞧我的。”边说边招了招手,唤卓尔雅来床边坐坐。卓尔雅仍是挂着一贯温柔的笑,款款挪着步子坐到床边。
“你今晚可吓死人了,这宫里都乱成一团了。”卓尔雅声音柔柔的,此刻换了便衣,一身鹅黄色,更是温柔恬静,卓怀月看了便觉得更安心一些。
“阿姊可是为我担心了?”卓怀月撒着娇靠在她肩上,揽着她的手臂,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又用食指去绕卓尔雅垂下来的长发。
“怎么会不担心。”卓尔雅点了点她的脑袋,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从小到大都让人忧心。”
卓怀月嘻嘻一笑,“阿姊喜欢我,才担心我。”她说完这话,卓尔雅并没有回答,她就抬起头来去看她阿姊,却发现卓尔雅眉头略微蹙着,眉宇间说不出来是什么意味,担忧,哀伤,甚至还有些落寞。
“阿姊怎的这个样子?是我吓着阿姊了不是?”卓尔雅没有讲话,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拍拍她的手。
卓怀月觉得她情绪也有些不对,便不再讲话,又将头靠了回去,只拉着她的手。
房内霎时寂静,卓怀月半靠着人,便有些犯困发懒,索性半阖着眼打起瞌睡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到烧的烛都化了,烛火摇晃,房内忽明忽暗,卓尔雅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想说些什么,但堪堪发出一个音,就闭口不言了。卓怀月被这声音弄醒,便也不再睡了,她起身看着卓尔雅,看着从小到大都陪在她身边的阿姊的眼睛,那双眼睛,向来被人赞颂美丽,此刻也是不变,只是眼神晦暗难明,不知道这双桃花眼的主人在想些什么,卓怀月想张口问她什么,可只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
她其实想问问她阿姊,是不是隐约猜到了一点真相,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对现在的形势产生一点利处……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叫人伤心,伤的不是她,便是她阿姊。
“小蛮,阿姊唱首小曲给你听。”卓尔雅看她也有些不高兴,就要唱歌哄哄她。
卓怀月笑着道好,就枕在枕头上听卓尔雅唱歌,她之前说了好些话,此刻也乏了,昏昏沉沉中听着小曲慢慢睡了过去。这首小曲又长又轻缓,卓尔雅一直坚持到唱完,给她掖了掖被子,又吩咐秋玉照顾好小公主才离开了。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太阳的光淡淡的,透过云层,又跨过远处的高山才照到卓尔雅身上,卓尔雅有些疲倦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累了一整夜。
此时是宫人轮换值班的时候,往来的人都少,她走的这条狭窄小路,围着高高的宫墙,只她一人在路上。
微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她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卓怀月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婴儿,看见了自己就咯咯直笑,还未长牙,在空中乱晃着的小手抓住了自己的手指就要往嘴里塞,可爱得紧。
她思及此,不自觉扬了扬嘴角,笑了一下,笑容还未消减,很快又落下一滴泪——飘起小雪了。南诏这样的地方,鲜少下雪,如今太阳既出,雪仍旧落,这场执着的雪是为谁下的呢?
是为她这个圣女。
还是为她那妹妹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