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蛮》远远山

7、圣火节

　　圣火节当日，王宫里忙里忙外的，仆役没有谁是能闲的，平时颐指气使的大嬷嬷也没法安然坐着。卓怀月那儿也不安静，平时惯跟着卓怀月到处偷懒的小丫头都紧张起来了，天不亮就把卓怀月拖起来洗漱装扮，头上左插一根钗子，右戴一个步摇，直把卓怀月压得重心不稳、东倒西歪。

　　她阿娘还是担心女儿在这等重要的日子调皮捣蛋，早早的洗漱完了就来她房里陪着。做母亲的难免挑剔些，总觉得送来的哪一身衣裳都衬不上卓怀月，端着衣服的宫人站了满满一屋，她怎的就是没看上哪件是能让小蛮试上一试的，最后还是卓怀月随手指了件绿的，看着典雅又不至于太华贵，王后才勉强停下了在房里转悠的脚步。

　　周围人都紧张兮兮的，一幅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卓怀月也难免受这氛围影响，置在桌上的糕点都少吃了两块，抱怨的话也不讲了，任由嬷嬷捏着自己的两颊涂抹脂粉。嬷嬷是看着她长大的，就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照顾，此刻边上着妆边在卓怀月耳边念叨等一会儿的流程，生怕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公主等会儿出了岔子。

　　“公主还记得等会要做些什么吗？就是先……”

　　昨晚这些流程阿嬷已经提了不下百遍，夜深时卓怀月就是枕在阿嬷的腿上听着这个睡着的，梦中呓语都是让阿嬷别念了，她饶是再体谅嬷嬷操心的心情，此刻也想要撒撒娇混过去了。

　　“阿嬷，我如此聪慧，定然是全部记住了。牢牢的，一步也不会错的。”没等嬷嬷说完，她就伸手抱住了嬷嬷的腰肢，嬷嬷对她没法子，转而对王后讲：“娘娘，公主……”

　　南诏王后也是由嬷嬷看着长大的，没少受嬷嬷的教育，此刻也只能扬了扬嘴角，笑着跟嬷嬷讲：“小蛮就这个性子，你便随她去罢。”

　　嬷嬷拿她们没办法，只得静下声来慢慢替卓怀月涂口脂。

　　卓怀月身边的小丫头里，秋玉是与她性子最像的，跳脱又随性，惯是帮着卓怀月翻墙出宫，她替卓怀月戴好簪钗后便就闲着了，坐在一旁盯着嬷嬷替卓怀月涂口脂。卓怀月平时撒野惯了，从来没好好打扮过，漂亮的衣裙让她穿一天就变成褴褛破布，今天仔细穿戴好了，倒是完完全全看出美人的样子来了。

　　“人人都道郁雅公主美得不可方物，我看我们小公主才是国色天香。”郁雅就是长公主，卓尔雅。秋玉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一屋子也没外人，想到什么便直接说出来了，说完才觉得失言，着急忙慌轻轻打了一下嘴。

　　周围人的脸色还算正常，王后也未多言语，只是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卓怀月的脸色却是沉了又沉，等嬷嬷涂完了口脂，她用力将手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金银首饰“哗啦啦”作响，未等她开口，秋玉便连忙跪下，声音里依然带了些哭腔：“公主别动怒，可别伤了手，是小的口无遮拦，小的这就去领罚。”

　　卓怀月轻轻“嗯”了一声，秋玉就急急忙忙出去了。她宫里的罚都不重，最不过也就是在院里扫扫雪，费力些，也冻一些，她不担心秋玉真挨了什么打，只是要她长长记性。

　　王后倒是有些不高兴了，将杯盏放在桌上，轻声责备：“秋玉不过多言几句，怎的就至于领罚了。”

　　卓怀月不想与她阿娘多纠扯这些事情，转而问她：“阿娘今早可去阿姊那里看过了？”

　　王后垂了垂眼睑，不与她对视，轻轻叩击着桌面，“还没去呢，你也不要太偏袒你阿姊，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就整天只围着你阿姊转了，旁人不晓得的还以为雅雅才是你阿娘。”

　　“怎么会，我整日围着阿娘转阿娘才嫌我吵呢。阿姊是我阿姊，我多心疼她一些也不为过。”卓怀月看她母亲真的有些不高兴，才飘飘扑到她母亲怀里，环着王后的腰，抬起头半是撒娇地问：“阿娘是吃味了不是？”

　　王后这才略微扬了扬眉头，看起来高兴一些，“我与你们小孩子计较什么，你看你，就这么打扮打扮才好，走吧，随我一道去看看你阿姊。”

　　卓怀月于是便高高兴兴扶起她母后，挽着她的手臂，说些女儿的悄悄话，把平时爬宫墙耍长鞭磨弯刀的功夫全用上来哄她开心，怕她阿娘等会儿在卓尔雅那里露出什么不快的神色，惹得卓尔雅伤心。

　　卓尔雅偏爱紫色，今日也挑的是紫衣裳，颜色比平时深些，看起来更端庄沉稳，她也是早早起来收拾好了，此刻便窝在房里静静读书，半点没有紧张的样子。她好清静，宫里的人本就不算多，现在更是静悄悄的——直到卓怀月欢天喜地、惊天动地的一声“阿姊！”破坏了宫里的宁静。

　　卓尔雅听见她的声音，便起身迎她，欣欣然走到门口才发现王后也来了，急急施了礼，待到王后喊她起来才恭顺地起身。卓怀月顾不上那么多礼节，欢喜地左手挽着母后右手搀着卓尔雅就往屋里走，屋里有些淡淡的檀香，宁神的功效很好，闻起来也是沁人，王后不多言什么，关心了她些日常起居就走了，留着两个小辈的说说话。毕竟，可能过了今天，她们就难有聚首的时候了。

　　卓怀月爱喝卓尔雅宫里的花茶，卓尔雅便给她倒了一杯，两人屏退了周围的宫人，坐下来聊聊天。不过絮絮家常，卓怀月又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些师傅最近教的功夫，头上的簪子插得紧，竟然也没掉下来，只是重得卓怀月活动起来也不方便，蹦跶了几下就坐下了。

　　卓尔雅原本就话少，今日更是沉静，只是一直看着卓怀月，这个稚气未脱的妹妹使尽浑身解数逗她开心。卓怀月其实是个心思细的小孩儿，这点她一直都知道，她今日不想说些不高兴的，但她仍旧是轻轻牵住了卓怀月的手，带着她到房里的小金匣里拿了些花茶给她，

　　“你最爱这茶，阿姊以后怕是难给你泡茶，你自己带着，想喝了就让人给你泡。”卓尔雅的声音仍然柔柔的，却是多了些难以察觉的叹息。

　　卓怀月登时就变了脸，眉头微蹙着，一幅随时要发脾气的样子，翻手把茶掷到桌上，“阿姊胡说什么。”

　　卓尔雅见她这个样子，知道再说就要把人惹生气了，便不多言语什么了，只讲：“不说这些，我日后交代给秋玉，典礼要开始了，我们先走吧。”

　　卓怀月仍是臭着脸，满脸的不高兴，卓尔雅见状，多哄了她几句，嘴上说着什么“是阿姊的不是，让我们小蛮不高兴了”，卓怀月才收了收脾气。

　　圣典举办不在宫中，在几里外的祭坛，任何人都得步行到达，不许乘宫辇，以示虔诚。卓怀月便带着这些沉甸甸的首饰走了几里，她平时野惯了，不习惯这些装束，饶是身体有些底子，走到时也有些惫懒了。卓尔雅倒是神采奕奕的，半点看不出来劳累，卓怀月还笑说她天生奇骨，定要给她找个教授功夫的师父，卓尔雅但笑不语。

　　祭祀典礼在晚上才举行，白日宫中的达官贵人要分发吃食给百姓，卓怀月乐得做善事，施完粥又去临时的后厨帮了手，直把厨娘吓得连连摆手。卓尔雅则是陪那些伶仃妇人聊了会儿天，了解一下民生。

　　到傍晚时，皇亲贵胄坐在一起用了晚饭，比平时的宫宴压抑一些——一个是今日场合特殊，二是不日南诏王要送别自己的亲女儿，不免哀忧，众人也就不敢多说什么，都静静用着自己的吃食，就连一向爱捣蛋的卓怀月也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四处找表兄表姐们玩。

　　用了晚饭，大家都聚在祭坛周围，祭坛是先人建的，一整个都是圆形样子，径长约有三里左右，宏伟巍峨，用料不知是什么石头，不似宫中那般典雅，但也并不粗鄙，有些野原的味道，但让人站在这里就不自觉地对这自然神的造物起了敬畏之心，平灯来的使臣也到了，站在祭坛的外围一些，平民百姓围在阶梯之下，堵得水泄不通，官兵在在阶梯与祭坛之间环了一个圈，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

　　南诏王带着所有人站在祭坛的第二层等着，无人敢抬头去望那中心的石环，都只静默着垂着头，至于脑中在想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大祭司不一会儿就来了，她一出现，人群就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四下而起。她走到面前，南诏王方才让出一条路，不知为什么，他直觉不好，眉头紧蹙着，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所有人注视着大祭司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靠近祭坛中心，等她在中心站定，便朝空中挥了挥手，一瞬间祭坛中心的燃料便被引燃，几乎是骤然，火光冲天，即使站得再远的人也会被这火光照亮了脸颊。所有人忙不迭跪下，只有平灯来的使者不用遵照这里的礼节，仍然站着。

　　紧接着大祭司就开始念起了咒语，一开始只是如絮语般低声，但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她围着祭坛中心的圆环边走边跳了起来，毫不畏惧那燎人的火焰。

　　不知跪了多久，祭司身边的两个小神女才分别过来牵起卓尔雅和卓怀月。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二人蹲下身将鞋履脱下放在阶梯下，赤着脚踩在粗糙的石面上一步一步向中心的大火靠近。

　　卓怀月能感觉到走着走着，足尖便开始流血，不用低头看她也知道，这段路走下来只会留下长长的血痕。越靠近中心的火，温度就越高，火焰像似要把她吞噬一般往前扑过来，又到接近睫毛时骤然后缩，卓怀月的眼睛被火烤得干涩难受，她想要眨眼睛，但又怕在这一秒里就被火焰烧成焦炭，怎么走的也不知道。

　　待走到中心，神女就一并离开了，只留下卓尔雅和卓怀月。她们并肩站着，在这三四米高的火焰旁显得分外弱小。大风肆虐，火越烧越旺，大祭司几乎要湮没在火焰中间，卓怀月只觉得自己的裙子定是被点着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身体的血液都变得滚烫沸腾。她在火前煎熬，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吵得她有些耳鸣，不知是站了多久，也不知台下跪着的人们膝盖有没有出血。渐渐的，火势小了下来，

　　大祭司从火光里走出。

　　她神情有些古怪，步伐也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似拖了千斤重的石头。卓怀月并不觉得慌乱，越到这时候，她反而越觉得冷静，她回头望了一眼，站在这高高的祭坛上，臣服的万千子民目光灼灼，恍惚中她竟然远远看到束含风的眼，目光沉着，他没有带着剑，站在人群中间，却是仍然环抱着手臂，鬓边的碎发被带着热度的风微微吹起。

　　等她回神，大祭司已经走到她们面前，她一阵咕咕哝哝的絮语，接着便伸手——

　　那双爬满皱纹的、形如枯枝的双手，猛地抓住了卓尔雅，力道如此之大，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要把她扔出去。

　　但她并没有，大祭司随即高高举起卓尔雅的手，大声呼叫了起来，声音枯朽刺耳，“圣女，圣女！”

　　卓尔雅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她尚来不及回头去看台下子民的反应，只是侧过头去看卓怀月。

　　卓怀月微微有一瞬间呆愣，台下高呼的子民喊的是她的名字还是卓尔雅的，她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是转头看向卓尔雅，微笑着，眼睛却被大火熏得不自觉掉下一滴眼泪。

　　在枯枝落叶被这大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里，燎人的火势前，卓怀月的眼神是那么坚定，

　　卓尔雅听到她那稚气未脱的妹妹开口说，

　　“阿姊，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