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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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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有些晚了,但太阳还没完全落,云江河边的街上人不比白天少,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卖手提灯笼的摊贩都出来一些,姑娘都爱这些雕得漂亮生动的灯笼,自己提了一个不算,还要给一并出来的儿郎也买,稚幼的三岁弟弟也不落下,远远瞧着一条街上煌煌灯火,有如繁星灿烂。
束含风是未曾有过单独与女子一同逛街的时候的,或者说,这样放松、甚至可以说是这样浪费时间的时候对他来说也是非常少的,所以他现在只知跟在卓怀月身后走,眼神盯着来往的人群,怀里牢牢抱着他的剑,像挪动的木桩子。
“诶,你替我看看,白的好还是蓝的好?”卓怀月倒是自在,站在摊子前瞧着荷包,素净的那只白的绣了两只小蝴蝶,蓝的则是绣满了彩花,彩花也并不俗艳,看着活泼灵动些,她回身叫束含风靠近些看荷包,束含风听了她的话只是略微俯身低头看,握着剑的手仍不放松,卓怀月便伸手去拿他的剑,他还未反应过来就下意识猛地出手钳住她的手腕,神情多了些警惕。
……
“你随我一道出来玩,不要这么拘束,这里又没有危险。”
束含风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卓怀月的眼睛,周围吵闹,只有他们像形成了一层与外界的隔膜似的,寂然无声。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路过不小心轻轻撞了束含风一下,他才回神似的敛了目光,松了松把卓怀月掐得通红的手,将视线挪到那些琳琅满目的荷包上,
“抱歉。”
卓怀月撇了撇嘴,揉着被捏出红红一圈印子的手腕,懒得出声讲他无趣,掏出些碎银放在老板手心,头也没回紧接着又扑向下一个摊子,两只荷包都没拿,老板讪笑着,将两只一并递给束含风,束含风挑了挑眉,最终还是一并接下了。
等他走过去,卓怀月已经抱着糕点吃起来了,白色的团糕撒了些金色的糖粉,看起来香软可口,她嘴角粘着些碎屑,但她好似并不顾忌这些,不用帕子擦,只是埋头自己吃自己的。束含风想起来林丞相家里的千金,讲话轻软,吃饭也慢慢的,从不在嘴角留下任何污渍,偶尔有不小心,也红着脸用帕子快速擦了,与卓怀月天差地别。
卓怀月没因为刚才的小插曲生气,也察觉不到他的想法,只笑嘻嘻把油纸里包的另一半的团糕递给他,“你吃不吃?”眼睛亮亮的,银铃一晃一甩,声音清脆响亮,像小孩子,很像他嫂嫂家今年刚满三岁的小妹。
束含风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他只是回了一句“不吃”,随后撇过头,眼睛看向河水,手却将两只荷包安安稳稳呈在手心递给卓怀月,“东西忘了拿。”
卓怀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团糕,左臂挂着两个小的圆灯笼,右臂挂着六个镯子、三串珠子,因为头上插满了而被迫揣在怀里的簪子也有七八个,她实在拿不下,就抬头可怜巴巴地讲:“你就帮我拿一下吧。”
束含风望着随河水漂流的灯笼的眼神一滞,他忍不住想教育卓怀月女子的荷包不要随便交予别人,吃食也不宜和男子同享,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席地而坐、吃得欢欣的卓怀月,直觉觉得自己是在鸡同鸭讲,就只将荷包收好,没有再作声了。
卓怀月没工夫再扰他,束含风就静静地站在河边出神。晚风慢慢,流水也不快,小河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飘过,束含风竟然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放松,他习武多年,早就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但此刻直觉告诉他不必这么紧张,不必提心吊胆。
或许,也有卓怀月那句话的作用。
等卓怀月从街首吃到街尾,街上的人也都差不多聚到河边了,河边都是卖河灯的,从老板那儿买了河灯就可题字放灯。卓怀月兴致勃勃地选了只大红的荷花灯,说是与今日选这颜色喜庆。
束含风却犯了难,他少有这么纠结的时候,或者说,他很少有可以纠结的机会。以前衣服足靴都是阿娘买,剑连同剑鞘是圣上赐的,需要的武器都是家里库房随意挑的,他基本无需在什么东西的外观上费心思,一时要亲自挑选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卓怀月乐得看他无措的样子,也不出声催促,找老板要了毛笔去一旁慢慢题字。
等她写完,束含风方才选好——是一只桃红色的小蝴蝶,那小蝴蝶比周围的河灯都小一圈,做工也不细致,好几处纸都没裁干净。旁边有对一同选河灯的小夫妻,应该是吃了些酒,脸上有淡淡的醺红,再加之受这节日气氛感染,南诏子民的性情又大方淳朴,竟是笑着揶揄束含风没眼光。
卓怀月听了这话,也笑着看了束含风两眼,观察他的表情。
束含风并无生气之意,脸上挂着极浅的笑容,跟老板说就要这只小蝴蝶,老板再三确认过他没有选错才满面笑容地将灯递给他。
“灯是家里的小儿扎的,原只是让小孩子玩一玩,可他偏要我带来卖,嚷嚷着肯定有有缘人买,我看公子投缘,这灯钱就免了吧。”
束含风也没有推辞,向老板道了声谢,趁老板转身的时候悄悄把钱塞在最下面的花灯底下。
正好被卓怀月瞧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将毛笔递与他,“我们这儿,放河灯是可以许愿的,你写在灯上,自会有神仙替你实现愿望。”
束含风显然是不信这些神鬼之说的,但他也没有坏了气氛,接过笔来就写,一笔一划,神情专注。
“你许的什么愿,告诉本公主,公主帮你实现愿望。”
束含风也不忸怩,直接将灯递给卓怀月看,他自小练瘦金体,写在并不平整的灯上也是工整大气,愿望只寥寥几字:阿娘康健。卓怀月原以为他会写什么宏图抱负,没想到他写这个,有一瞬间错愕,反应过来后真心实意地赞了他几句。
束含风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讲,只是问她:“那公主又许了什么愿望?”
若是束含风的兄长也在,定会一怔——太逾矩了,不似束含风的性子。
在平灯,也不是没有过祈福点灯的时候,早几年过年时束含风便同家人一起放过天灯祈福,那时候家里的人还没有四散各地,大家聚在门口有说有笑地许愿,林丞相一家也一同参与,林相的小女儿林清婉也在,林清婉与束含风自小相熟,说是一起长大也不为过,那天林清婉许完愿便问束含风许了什么愿,笑眼弯弯的,她生得温婉清秀,料是什么人都不会拒绝这样漂亮的一个小美人,但偏偏束含风就是说了一句“不告诉你。”
饶是林清婉说破嘴皮子,束含风也不肯吐露半个字,一点台阶也不肯给,丞相家的小姐最不愿被拂了面子,那天到最后脸都有些被气红,差点闹得不欢而散。所以要让束含青看到这一幕,定是要将眼睛擦上几遍的。
“南诏太平,百姓安乐。”卓怀月颇为豪情壮志地念出自己的愿望,只是念完就飞快地把灯笼抱到旁边,不肯让束含风看见。
束含风起了些疑心,“你莫不是在瞎编诓我?”
“本公主从不诓人,信不信且随你。”卓怀月略微扬着头看他,神情里是昂扬的傲气,当然,也有被掩饰住的……心虚——她的字实在太丑了,说是用毛笔糊成几团也不为过,她有些怕束含风瞧了会辨不出这是什么字。
所幸束含风也没有再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眼,随后就被她推着去放灯了。
放灯也不是随手往河里一扔就了事的,走到桥头找那守在这里的船夫替你放下去,船夫多是附近寺庙里的僧人,常年拜佛,身上有佛光,许的愿望会更灵一些。束含风仔细听着,也没有反驳,跟着卓怀月一道去了桥头。
那僧人似与卓怀月相熟,见到卓怀月便抬起左手竖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作了个礼。卓怀月则把食指竖在嘴唇中间,示意他不要出声,那僧人点了点头,便接过二人的灯笼不再往这边看了。
“怎的,你常常参礼拜佛?”
卓怀月撇了撇嘴,“每年都要陪我阿娘去的,不去她要在我耳边念叨。”
束含风点了点头,也算是对她表示一点同情。接着就把目光转到自己的那盏飘飘悠悠流向远方的小蝴蝶上,神情流露出一些落寞——他母亲身体不太好,常年病弱着,圣上赐的御医也看不好,他只希望这盏灯真有神灵庇佑,能让他母亲的身体好起来。
卓怀月大概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开口安慰:“我生来通灵,又善施蛊,以后帮你娘诊诊,定当无事的。”
束含风知道她在安慰他,也没把话仔细放在心里,听过也就罢了。不管如何,此刻晚风徐徐,那么多悬心的事,最终都会化在轻轻慢慢的风和这缓缓流淌的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