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蛮》远远山

4、小蛮

　　束含风了然地笑了笑，低下头去拨弄袖珍小碗里如玉珠似的精巧豆子，卓怀月见他不再盯着自己，才心满意足地转着圈圈飘到卓尔雅身边，卓尔雅脸上总算有了点高兴的颜色，伸出手来接住了卓怀月，卓怀月最爱银饰，小辫子的发尾总系着小银铃，走起路来一串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脸上又还挂着些稚气的婴儿肥，宫里上下没有人不喜欢这个小公主，卓尔雅更是对她极好，几乎把要把她这妹妹的性子给宠坏了。

　　“又去哪撒野了？不怕父王责备。”

　　卓怀月靠在她姐姐怀里，全然不顾公主形象，抓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讲：“睡迟了，醒来的时候日头就晚了。”

　　卓尔雅给她递了杯解腻的茶水，温声讲："慢慢吃，别噎着了。"

　　殿上的南诏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摸着胡子瞪了卓怀月几眼，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眼底全是对小女儿骄纵性子的无奈和溺爱。卓怀月嬉笑嘻嘻地捧起果汁敬了父王一杯，算是赔过罪了，南诏王见她耍无赖的样子，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得低声吩咐侍女再给公主送些吃食，别饿着了。

　　这出闹剧，平灯的人也看在眼里，他们对南诏小公主倒是也有耳闻，调皮捣蛋、混世魔王，想来这样的传闻也少不了南诏上下对她宠爱的功劳。众人几乎都已经默认了平灯王妃是长公主，对卓怀月这样的胡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也是别国的事情，他们不好妄作议论。

　　卓怀月胡吃海塞了一阵子，直到肚子有些胀了才放下筷子，卓尔雅一直静静地照顾她，不时剥个葡萄倒个茶，见她停了就用绣着小蝴蝶的方巾给她擦拭嘴边的油渍。她的动作又慢又轻柔，眼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卓怀月望着她的眼睛，只当这是哀戚，她抬手将卓尔雅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轻轻讲：“阿姊，我不会让你嫁与他的。”

　　她斜倚在卓尔雅的肩上，小铃铛轻轻动了一下，只发出一声声响，“阿姊，我会保护好你的。”卓尔雅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算作安慰。

　　宴后，南诏王邀平灯使臣一共去花园里散步消食，卓尔雅身体有些不适，早些回去了，卓怀月被她母后抓着好一通说教，现在不情不愿地随着他们一道散步。

　　南诏的本土植物大多与中原不同，这里的植物无论花朵还是叶片都更大一些，鲜艳亮丽，张扬不羁。束含风瞧着这花，也觉得有趣，平灯宫里也会栽些冬天能活的花，可也从未见过如此花团锦簇的冬天，不过更有趣的是那小公主不断往后挪的位置，众人闲聊着没注意她，她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末尾束含风旁边的位置。束含风只顾着赏花，好似完全没察觉身旁多了个人，卓怀月欲言又止好一阵，终于忍不住拐拐他的手臂，

　　“诶，”

　　束含风略微低了低头看着她，怀里仍旧抱着那佩剑，头发尽数被高高束起，额前有些零散碎发，银白的衣领覆到喉结下端，眉目俊朗，眼里有一点隐隐的笑意。南诏王早些便赞过他少年不凡，左相家的京都第一公子也没有他这样的气质，可惜卓怀月丝毫没有怜惜他这张好脸的意思，只是龇牙咧嘴地威胁：“那天晚上的事，你要是说出去，我就……”

　　她亮了亮腰间的短弯刀，刀柄是暗沉的血红色，金属制刀鞘外又包了一层厚实皮革，镶了些彩色的小宝石，一眼就能看出是名贵的好料子，只是主人太不识货，只用随意桃红的窄绳绑在腰间。

　　束含风挑了挑眉，视线被那刀吸引——凤羽短刀，世间不可多得的好刀，就这样被随便地对待，是有些可惜了。

　　卓怀月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她不动不要紧，手一晃起来都是手腕上挂着的银饰碰撞得叮叮当当声响，引得走在前面的人纷纷往回看。

　　南诏王后从午宴开始就见小女儿对这平灯将军的态度不一般，还以为女儿对这小少年有意思，欢欣地轻轻碰了碰夫婿的手背。

　　二人耳语起来，南诏王后用气音小声讲：“女儿如今也是及笄之年，是不是要开窍了？”

　　南诏王眉毛扬了扬，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用略大一些的音量讲：“我看你是糊涂了，自己的女儿什么样都不清楚”

　　王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万一呢，你没看他们二人眉来眼去的，我看这孩子也不错，招赘来也不会被小蛮欺负……”

　　南诏王不作声了，大概是还沉浸于女儿也会开窍了的震惊之中，王后见他呆愣，索性就自己将二人唤到自己跟前，卓怀月见她母亲的神情就知不对，暗暗叫苦不迭，可束含风这个呆子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听了王后的话就往前走去，卓怀月只得不情不愿地跟上。

　　“你们年轻人，跟着我们也没什么可聊的，这样，小蛮带着束将军去宫外转转，最近宫外最是热闹。”南诏王后本来看着就不像气性大的人，现在说及高兴事，更是和颜悦色。

　　卓怀月听到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宫，眼神“噌”地一下亮了不少，刚才一脸的不情愿顷刻就消失了，欢欢喜喜地向母亲行了个并不标准的谢礼。

　　“走吧，束将军。”卓怀月欢欣地拉着他的手腕抬了抬就作势要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卓怀月自小不注意这些细节，束含风不适地转动了一下被紧紧攥着的手腕，却被卓怀月拉得更紧。只是她没注意，这个小动作让在场的人眼神都微妙了起来，尤其是李康海，他最是想把束家这个小儿子找个由头打发出京，若是南诏能看得上束含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卓怀月丝毫感受不到这些，只是拽着束含风飞快地溜走了，生怕她母后反悔似的。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花园里的众人才回过神来，打着趣开了几个玩笑，李康海有意试试南诏王的意思，但南诏王很快也意识到了这点，推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

　　卓怀月拉着束含风跑了好一阵子，一直到宫门口，把守宫门的卫兵刚刚得了消息说是王后恩准小公主出宫，也没有阻拦他们，卓怀月平日里千方百计要出宫都被他们拦了百八十回，现在难得能光明正大地出来，自然要得意一些，微微昂扬着头大摇大摆地走出，发饰一摇一摇的，清脆铃声倒是应景。

　　等终于出了宫门，束含风才抽出自己的手腕，略微蹙了蹙眉头，他自小被教导男女授受不亲，长到大也未曾与女子有过什么亲近之举，现在不由得有些耳尖发热，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仍旧被卓怀月抓了个正着，她刚跑了一阵子，现在还在微微喘气，但不影响她笑声爽朗又……洪亮，招得过路人纷纷回头看，

　　“大将军怎的如此羞怯？”她甚至还刻意强调了“大”这个音。

　　束含风语塞，但并不想让一个小姑娘在这种事情上占了高地，他过了一会儿只轻轻笑了一下，道一句，

　　“男女有别，是吧，小蛮？”

　　小蛮，该是卓怀月的乳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