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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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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歧义太重,江浅之有片刻失神。
也仅仅是片刻,她望着陆辞渊鬼使神差地回:“行啊。”
他听罢重新掏出手机,应该是看了眼时间,又俯身凑近到她面前,说:“在这等我一会,别乱跑。”
得到她疑惑又还是点头的答复后,转身离去。
步子迈得不似往日悠然,与稀疏的路人们擦肩而过,消失在某个广告牌投射出来的光怪陆离世界中。
江浅之百无聊赖地扯下一片花瓣,上面撒的闪粉沾在手指上扒得牢固,搓了半天硬是还有残留,只好不再去碰。
车流穿梭,偶尔有炸街跑车轰隆开过,一直追着它们在尽头拐去。
就这么目送了一辆又一辆,不知道等了多久。
直至一辆黑色宾利靠边停下,下车的竟是陆辞渊,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她身边。
带回一束玫瑰。
黑色哑光肌理纸叠出几道褶皱,其他再无装饰,红玫瑰的新鲜度其实已不是太好,有几朵边缘蔫出偏褐的深红,可簇成一团勾人一阵眩晕。
浓重暗色下情不自禁深陷。
江浅之眼眶有些干涩,或许是刚刚盯车盯久了,她唇张合两下但没说出话来。
陆辞渊动作不算温柔地把她怀里的花单手拎出来,再用手上这束填上空当。
语调懒洋洋的,似是调侃地说:“俗人,喜欢这束。”
她痴痴看着捧了半天的花换了模样,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自己刚刚说的。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复才好。
“这个怎么办,拿个主意。”陆辞渊轻巧地打了个响指,让她回过神来。
她嗓子有些干涩,轻咳了声才说道:“那就扔了吧,不要了。”
“行。”他轻轻应下,走近垃圾桶,真像处理什么垃圾一般随手一抛。
做完一系列动作后说:“还好那家花店还没打烊。”
陆辞渊笑得很含蓄,还有些狡黠,瞧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不然你就要抱着别人送的花跟我一起过年了。”
江浅之思绪彻底乱套,像从口袋掏出的乱糟糟的耳机线,好像从哪个方向拉扯都缠绕得更紧。
应该是她极其阴暗的看不得大家都快乐,所以每到过年很难开心起来,时间一久就麻木着习惯了。
不过现在陆辞渊和这束花算什么。
不是没有人上赶着献殷勤,但像现在这样想接纳并靠近是头一回。
她突然没由来的反骨起来,冷声问:“有什么区别吗?”
“没什么区别。”
“我看着不顺眼。”
陆辞渊说得很理所当然,仿佛买一束花,只是他做过无数件随心所欲的事中其中很小一件。
“好了,三个选择。”他开始转移话题,支出三根手指比着,说:“找个地方吃饺子,真看场电影,去周边看烟花。”
给完选项后双手插兜懒洋洋地俯视江浅之,“选吧。”
江浅之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看烟花!”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好久没正儿八经看过烟花。
听他一说立马来了劲头,起身期盼地看着他。
“现在十点五十,应该赶得到,上车吧。”陆辞渊指了指停在稍前面的车,挑了挑眉等她动身。
她脚步轻快地往车的方向走,又被陆辞渊叫住,“记得跟你家人朋友报备下。”
江浅之疑惑地瞪大眼睛,“啊?”
陆辞渊看她一脸的不解,似乎是真没有这个意识,无奈道:“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好歹记下车牌发给你朋友吧。”
江浅之讪讪笑着,小声念出他的车牌号,在通讯录翻了两下找到方微。
还当着他的面发了个语音,尾音上翘明显是玩笑,“微微,我要是明天失踪了肯定就是这辆车拐的我。”
发完还小声叨叨:“哪有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
被他听到,上了车又是一顿吐槽,“这点警惕性都没有,喝了酒总往外跑,大晚上上不熟的人的车也没戒心。”
“哪有总往外跑。”江浅之气鼓鼓地靠住椅背扣上安全带,反驳道。
又想呛他,“不熟倒是真的。”
他发动车后起步变道,期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是啊,连微信好友都不是,江老板是不加顾客微信还是只不加我微信啊。”
“那现在加嘛。”她把屏幕亮度使劲调低,故意一字一句道:“报个电话号码吧,陆、老、板。”
你能叫我还不能叫了?偏要。
陆辞渊目视前方,报下一串数字,还腾出手将车载音乐打开。
她发送过去好友申请时,车内忽地响起熟悉男声。
[愿我会揸火箭
带你到天空去
在太空中两人住]
“欸,你也听林子祥的这首歌啊。”江浅之惊奇发现有人和自己听同一首歌,无比雀跃地用蹩脚粤语跟着哼唱起来。
陆辞渊瞥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回答:“嗯,被人推荐的。”
“谁啊,这么有品位。”江浅之偏头看他好奇地问。
他眸底昏暗,却没作答。
讳莫如深,怕是一段伤心往事,江浅之想着赶紧保持缄默。
她也很难不想起,两年前那一段格外难过的日子。
同样是如此冬天。
正经历事业低谷与感情危机,说是感情危机,实际是发觉暗恋许久的陈厢西是个广撒网的渣男,与自己表白后的第二天另官宣了女友。
被伤透心后她差点一蹶不振,店也全都交给了店长打理,低落的情绪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才慢慢好转。
从此封心锁爱,只想全身心的加入搞钱的队伍中。
后来说起总是轻飘飘嘲笑自己,再一笔带过,但没人知道,那时背地里她将这首歌听了一遍又一遍。
车驶向区外,往周边的小镇去。
万家灯火通明,一栋栋房屋亮起每一间的灯,意为燃灯照岁。
路上已有忍不住的人家点起爆竹,守岁的小孩在坪前嬉笑打闹着放小型烟花与冲天炮。
十一点五十五分。
车停在某个公园附近,临近江边。
陆辞渊松了安全带,在昏暗的车厢内看着她说:“到了,下车。”
江浅之点头,跟着他一块下车,还傻傻抱着那束玫瑰。
脚踩在地面上有种不真实感,恍惚地望着平静江面,路灯照射下波纹晕出短而密的金黄。
雪也不再热切,为即将喧宾夺主的盛大焰火做陪衬。
“时间掐得挺准,还差三分钟。”陆辞渊招呼她,笑笑说:“花就不拿了吧?”
“行,那我先放着。”江浅之回,转身又把花放回副驾驶。
两人环绕江边开始散步。
她心情很好,是种等待拆开最后一个盲盒的喜悦。
在手机上搜索出精确到秒的时间,问陆辞渊:“你说,大家放烟花的时候也数着秒表放吗?”
“应该吧,过年多少要讲究些。”他看过来,表情淡淡的,“这么说起来,三十晚应该是要给压岁钱的。”
江浅之闻言耸了耸肩,语气中略带可惜地回他:“你想要?那可惜没现金,不然就包给你了。”
陆辞渊顺着话往下说:“巧了,我也没准备红包。”
他总是用纷乱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这次闪动着的诚挚被很快压下去,又换上游戏人间的模样,变戏法似的从口袋掏出一个磨砂黑的小盒。
“不过,给员工发的新年礼品还剩一个。”他这么说着,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那盒子静静躺在掌心,上面只一串行云流水的英文。
江浅之伸手去接,也没管他说的是给员工发完剩下的。
他将手悬在上空,手腕翻转掩合,但并未有所触碰,盒子便随之转移过来,变作纯黑的那一面。
霎时夜幕从天际两端被点燃引线,炸出无数朵瑰丽焰火,放眼望去斑驳陆离,以奇妙的方式交错重叠。
零落殆尽后分解成细碎的光点,转瞬又在别处绽开截然不同的一束。
四面八方涌来,看得痴迷。
喧闹间,耳畔倏地响起飘忽不定的几个字,在烟花声中听不真切。
江浅之并未清晰捕捉到,回过头去,发现陆辞渊正定定看着自己。
“啊?”她表情疑惑,加大了音量,但好像只是徒劳。
陆辞渊像是轻叹了口气,学着她的样把重点放在嘴型上,嘴唇一张一合间,半听半猜出这四个字:
“新年快乐。”
江浅之随即眉眼弯弯地凝视着他,也大声冲他回:“陆辞渊,新年快乐!”
流光四溢,熠熠生辉。
这个夜晚注定是她有记忆起的年夜中,洇满一卷的浓墨重彩。
回了车上才敛去过于的兴奋,密闭的空间隔开外界的热闹,江浅之鼓噪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这种感觉不太对劲,她想冷静冷静,于是问身旁的人,“有烟吗?”
陆辞渊左手撑在方向盘上,整个人显得放松随意,沉声答:“戒了。”
她偷偷白了他一眼,想揭穿他,于是追问道:“什么时候戒的。”
他一本正经地说:“现在。”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是抽得挺起劲的?”江浅之有些无语,感觉他是在找借口,补充说道:“怎么说戒就戒。”
陆辞渊冷冷看过来,是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傻子的眼神,“第一次什么时候。”
江浅之也带着同样的眼神,怀疑他的记忆力是不是太差了,“就,我在‘云江居’吃完饭那天啊。”
“哦——”他听罢拉长尾音,听不出其中意味,“新年新目标,要不一起戒?”
江浅之还挺认真想了会,才回答道:“我考虑考虑。”
陆辞渊斜晲了她一眼,“也是,你比较需要先戒酒。”
想打人,但克制住了,江浅之了回敬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回去的路上,她还是摇下了车窗,虽然有些冷,但因为还未结束的烟花是在太美,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可困意不知何时来袭,当她沉沉睡去时,全无意识。
专注开车的陆辞渊突然注意到身边人没了动静,短暂瞥去,江浅之头歪向一边闭着眼已经睡着。
他轻笑一声,还真是没戒备心。
她是清冷那一挂的长相。
脸蛋精致白皙,乌黑的披肩发,眼睛狭长且微微上挑,发自内心笑的时候眼底格外明亮清澈。
生意场上却风风火火干练利落,总是挂着客套的假笑。
陆辞渊见过她的真实,才不喜欢她一口一个“陆老板”。
风吹起她不安分的发尾,陆辞渊把车窗操控着关上,开暖气阻绝了凉意。
江浅之还是抱着花,没想过丢到后座,睡着后手里的首饰盒也攥得牢固。
哪有过年送员工手链的呢。
陆辞渊失笑,寻思着他找的这个借口也太拙劣。
至于江浅之。
看着精明,在某些事上,却又愚钝。
车停在天环路路口。
陆辞渊听身旁人呼吸声浅缓,睡得好像有些安稳有些不忍叫醒她,但时间已经快凌晨两点。
犹豫半晌,他还是声音不轻不重地唤她名字道:“江浅之。”
大概是她睡得浅,悠悠转醒后睡眼惺忪地皱眉,满脸迷茫。
陆辞渊看她表情困惑,出声提醒她:“你家在哪,送你回去。”
江浅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他车上睡着了,赶紧坐起身,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和楼小区。”她声音是睡醒后特有的懒倦,说完赶紧收了收游离的视线。
小区很近,毕竟平时都是走路回家,停在小区门口后,陆辞渊解锁车门,侧首撂下一句:“到了。”
江浅之愣愣点头,刚睡醒的疏离感与热闹过后的强烈反差正折磨人。
厌恶这种感觉到了极致。
拉开车门,有些绵软的脚跟踩在了实处,冷风灌进领口,一下清醒不少,这才格外乖顺地和他道别。
陆辞渊拖长字句,“嗯,再见。”
江浅之还抱着怀里的花,又稍作补充:“今晚谢谢你,新年快乐。”
谢谢他能陪她,她想今晚是她成年后度过的一个最有意义的年夜
“说了是一起,没什么谢不谢的。”陆辞渊语气疏离漠然,整个人匿在阴影中。
江浅之在闷黄的路灯下站立,完全看不清暗处的他晦暗不明的表情,重新又说:“嗯,还是很谢谢你。”
说完抬手关门,在门合上的前一秒,江浅之仍清晰地听见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声线沙哑低沉。
他说的是:“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