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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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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难受醒的。
江浅之睡姿如考拉抱树,半边身子没盖着被子,加上昨晚喝的那些酒起作用,看了眼窗外,天雾蒙蒙的,猜不准时间。
她趴在马桶边觉得自己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头也疼得厉害。
被浴室的暖风吹到几缕碎发湿漉漉的,紧贴着额头,只是冒的是冷汗。
残存的丝丝醉意不再使人天旋地转,江浅之慢悠悠地阖上眼,狭小空间中只剩重重的呼吸声。
醉酒的人第二天总是会首先回忆昨晚。
要么庆幸要么懊悔。
她此刻正懊悔着。
昨晚发生的桩桩件件仿佛是用过期胶卷照下后印在脑海,所有画面都极具颗粒感的呈现。
包括一幕幕的陆辞渊。
又猝不及防想到那个叼着烟的可笑雪人,以及与他的对话,过于杂乱无章。
喝酒真该死。
回忆完她用最质朴的语言总结。
门被敲响,方微关切的声音传来,“浅之,你起来了吗?”
强撑着站起来,有些不稳地踉跄的一下,扶住门把手才重新站好,开门就看见她端了杯蜂蜜水等着。
“快喝了,今天别去店里,好好休息。”方微塞进江浅之手里,叉腰松垮地站着,非要监督着喝完才肯走。
“我怕一会喝完又吐了。”江浅之一脸嫌弃,但架不住她唠叨,咬牙一口闷了,喝完还不忘说:“今天店里肯定忙,我晚点过去。”
“你就别管了。”方微抬手戳在她光洁的脸上,嗔怪地说:“让你喝酒前吃解酒药,不听吧,看现在多难受。”
她扒拉开面前的手,趿拉着拖鞋往房里走去,顺便虚得发慌地回应:“忘了,下次肯定。”
扑到床上时方微还在外头交代了些什么,她没听太清,也没多问。
没过多久,睡得昏沉的江浅之就听到她出了门,吱啦一声过后发出轻轻碰撞声,随后屋内静得尽显空荡。
喝了蜂蜜水后果然好多了,头疼胸闷与眩晕感减缓下去。
她在床头摸到插着充电线的手机,很明显是昨晚方微帮着插上的。
亮起屏幕,才刚刚九点半。
宿醉的不适此刻体现在身上的黏腻感,她拧着眉头翻了个身,挣扎着起来拿好衣服去洗澡。
雾气在整间浴室萦绕打转,站在花洒下淋着稍烫的水,顿时舒爽不少。
架子上的手机播着王菲的《梦中人》。
清透女声环绕。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
和你未似现在这样近
思想开始过分]
挥之不去,那样近距离地见陆辞渊专心致志摆弄两团雪球。带着寒意的空气中混杂了他身上极淡的木质香,而絮状的雪坠在了他乌黑短发上。
让人莫名联想到凛冬时分肆意伸展枝条的一棵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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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店里的时候,大家的确忙得热火朝天,脚步如开了倍速般走动。
刚给一位客户结完账的小李第一个看见江浅之,低低喊了声:“浅之姐。”
她微微点头,小李又接着说:“陆老板来了。”手指往远处角落一点。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陆辞渊正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勾拉对面桌角的茶壶,发梢略显凌乱地翘起,脸一如上次一般红。
她的心跳猛地掉了一拍,好像读书时掐着点闯进偌大的教室,一眼望见多加关注些的男同学。
实际不熟,实在不熟。
肯定是魔怔了。
江浅之收回沾在他身上的视线,拿了颗陈皮糖往嘴里送。
转而回应起还看着自己的小李,说道:“知道了。”
在饮料柜挑挑拣拣半天,最后从后排掏出瓶冷藏过后清爽解腻的双柚汁。
朝陆辞渊走去,还差两步的距离,他也注意到了她,停下手中动作轻扬下巴。
她挤出惯用微笑,“陆——”又停住。
带着些许歉意地对他说道:“昨晚真是不好意思了。”
说着把手中这瓶饮料放在他面前,同时注意到他鼻尖渗出的薄汗。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陆辞渊拿起眯眼仔细看了两秒,又抬头紧紧盯住她,漫不经心地问询。
江浅之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试探性地说:“那个......雪人?”
说完肯定起来,加重字音道:“对,麻烦你堆了个雪人。”
“哦,今早还在那,我给踹了。”陆辞渊语气毫无起伏,听不出情绪。
他修长的指节搭在饮料的瓶口轻点,眼帘半遮地落在某一个点上。
江浅之陡然一怔,疑惑道:“啊?”
陆辞渊懒懒抬眼,以算账的口吻说:“你不是说丑?”
“我不是这个意思,挺好看的。”她语速加快解释道,怕他不信又加了一句,并重重点了点头,“真的。”
下一秒陆辞渊毫不费力地拧开瓶盖,抿了口才露出憋坏的笑,“骗你的。”
......
骗人不打草稿,江浅之极力抑制才忍住没翻他白眼。
又将注意力放在他面前的锅底上,本以为这次起码换成了鸳鸯锅,没想到还是单调的特色牛油锅底。
“方微怎么搞的,跟她讲过下次你来推荐鸳鸯锅的,她没说?”她话里有刻意的报复意味,又极有信念感的伪装真诚。
他嘴角的笑僵住,很快又恢复自然,道:“说了,我没听。”
“那你还真是……喜欢挑战自我。”江浅之顿了顿,戏谑的话里像是夹枪带棒,难得放下圆滑。
陆辞渊定定凝视着她,毫不在意她的揶揄,笑说:“嗯,是挺喜欢。”
喜欢给自己找点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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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后江浅之有好些天没见着陆辞渊,有的人不见着就难想起。
日子熬着熬着到了大年三十晚,江浅之恹恹欲睡,背抵着墙壁,店内最后几个人收拾着残局,瓷碗堆叠发出清脆声响。
好一阵过去,店内随着开关拍打声暗了下来,只剩吧台顶上的两盏小灯,亮得岌岌可危。
她收起瞌睡,跟着将吧台的灯也关了,一行人出门并关好。
约着一齐下班的小年轻们一扫方才疲惫,对着她送出祝福:“老板,除夕快乐,恭喜发财!”
“嗯,除夕快乐,都辛苦啦,群里红包记得领哦。”她晃着亮起的手机,提高音量和他们道着别。
几人拥作一团嬉笑着走远,只有江浅之没挪动脚步。
陈青文在白天给她发来消息,问她有没有空,需要耽误她一小会时间,于是约和他在了下班后。
十点整,这个点街道热闹不再,只有随风晃动的红灯笼积极着营造氛围。
年夜的雪也同样捧场,这几天原本没怎么出现,一到今天竟下得不留余力,有只黄狗从路口窜出来,没跑两步便全身甩动抖去浮雪。
江浅之娴熟地把手伸进口袋去摸烟盒,才想起落在了店里,隔窗望进黝黑的室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小浅!我来晚了。”一道温润男声急促响起。
她应声看去,陈青文快步流星地往自己这赶,嘴巴不断喘出白雾。怀里还捧着束花,阴影中依稀辨认出是粉红玫瑰,正一颠一颠地轻摇。
他站定在她面前,呼吸急促之余不忘把花捧上,满是认真地说:“除夕快乐,送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陈总,你这太客气了。”江浅之没伸手去接,只是巧笑着微退半步,与已触到肩膀的花束分开。
陈青文执着着不肯放手,嘴上说:“拿着吧,就当是新年礼物。”
不接怕是不好收场,她勉强接过,花瓣划过下巴一侧,有丝丝痒,仍是笑着道谢,“谢谢,除夕快乐。”
陈青文嗫嚅着,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忐忑与紧张,轻声说道:“小浅,那个……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看他这模样,江浅之已猜到九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他说:“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陈青文也算是青年才俊,富二代中的清流,架着金丝眼镜抵不住书生气质,与黄科和叶恒截然不同。
刚接触时她就感受得到他对自己的好感,于是努力在不得罪他的同时,又与他保持距离。
“不好意思。”江浅之拒绝得还算委婉,想把这束心思不纯的花递回去,可他根本不接茬。
“那以后呢?我可以等的。”他拉着她的手腕,力度稍重得有些不适,又说道:“反正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江浅之不动声色将手抽出来,“以后也不太可能,陈总你这么优秀,肯定能找到和你同样优秀的女孩。”
拒绝的套路话她信手拈来,说得娴熟又自然。
“我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吗?”陈青文艰难从牙缝挤出这几个字,像是耗费了极大心力,还想再去抓她的手臂。
“江浅之。”
气氛本诡异得无措,突然被一声呼喊敲击在隔音罩上。
男人音量抬得不高,偏生显出压迫感,震得碎片散落一地消失不见,窒息中争先恐后的充斥进新鲜氧气。
陆辞渊脸上挂着几不可察的愠怒。
他换了件更挺立的黑皮衣,搭配黑色高领毛衣,戴了条简单修饰的银链。
江浅之每次见他,都会认真的思考起他真的不冷吗?
不过现在好像没工夫想这些。
陆辞渊刚打破的尴尬随着他走近又回转,他冷眼撇过去,将陈青文上下打量一番,很是不善。
他的视线移回江浅之身上,沉沉说道:“走了,看电影去。”
语气比这雪天还冷几分。
还没等她反应,陈青文就求知欲爆棚地问:“小浅,这位是?”
“马上开场。”陆辞渊没给她回话的机会,散漫地抬手,袖口将精致腕表带出,“五分钟。”
简短,意思却传达得很明确。
江浅之再不接话就显得不太聪明了,立马点点头答应道:“嗯,好。”
又偏头看向陈青文,“陈总,我一直拿你当朋友,今晚的事我不会放心上,你也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体面的话说完语气也轻了半分,“我这边赶时间,就先走了。”
陆辞渊等着她抬脚,最后给陈青文留了眼漠然,扭头缓步跟上。
两人脚步许久未停,也没人先开口,直至一连拐了两个弯,到了个无人等候的公交亭,江浅之才顿住,回过头瞧陆辞渊。
“谢谢。”
“不用。”
听他说完江浅之低笑起来,调侃起他,“骗术还挺贴近生活。”
“是吗?”他挪近一步,也勾了勾唇角,含着笑意地说:“大年三十去看电影,也不知道他信不信。”
也是,这么一想的确不怎么自然,谁会和没见过几面的人大年三十晚去看电影,江浅之也觉得好笑。
她想着僵直的双腿朝有吸引力的座椅靠近,没管干不干净就坐下。
“管他信不信呢。”她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思考起怎么处理。
陆辞渊跟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沉了沉,还是笑说:“不扔了?”
“我是俗人,还挺喜欢。”江浅之实话实说,手在包装纸上拨弄了一下。
不过也是因为心疼钱,扔了多浪费。
陆辞渊还没接话,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默认铃声。
他掏出看了眼,似是有些恼意,但还是按了接通,看了眼她后,抬脚避到一旁去听。
“说了不回。”
“再打关机。”
不远处传来的也就这么两句话,在空旷寂寥的长夜突显。
陆辞渊挂断后回来,紧抿着唇,略显烦躁地将手机开了静音塞进口袋。
大概是顾及到江浅之在,眉头舒展下来,问:“过年不回家?”
江浅之不知道怎么答比较好,毕竟自己也没什么悲惨身世,不过是父母早年离异各自组建了家庭,此时此刻应该正阖家美满、幸福快乐的团圆。
说不惨是因为,他们有钱,只给钱。
但她不稀罕。
江浅之眼睫轻颤着,声音轻得很快散于风中,“嗯,没地需要我一起。”
路边的树正随风簌簌发抖,给她增添了些悲悯色彩。
陆辞渊眸光闪动地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沉沉开口:
“那——”
“我俩凑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