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浅雪夜》惹潭

3、陈皮

　　等回到家已是十点半。
　　江浅之与方微一同瘫坐在垫了毛绒毯子的沙发上，只开了盏微黄的落地灯，与刚开启的暖空调一起柔和了整个屋子。

　　“今天早点睡吧，快要累死了。”方微声音闷沉沉的，像要睡过去了。
　　屋内温暖得如注入了催眠剂，何况还在店里忙了一天。

　　“我今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被‘云江居’的老板听到了。”江浅之略过她的话，轻描淡写地抛出一颗重磅炸弹。

　　这个信息量果然足够她清醒过来。
　　话音刚落方微便弹起来，望着她满是讶异地说：“那……那他不知道你是我们店的老板吧？”

　　江浅之叹了口气，用无奈至极的语气说：“知道，说是来过我们店。”
　　她慢悠悠睁开眼，在方微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把，照着男人的名字发音，继续同她说：“叫陆辞渊。”

　　“陆辞渊，这名字。”方微将眉头皱出小鼓包，若有所思半天，才再次开口：“怎么有点耳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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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江浅之在柔软大床上翻来覆去大半晚，难以入眠。
　　自创业以来，一有心事积压便忧心忡忡，这坏习惯总也改不掉。

　　结果就是，第二天顶着不浅的黑眼圈，把刚起床的方微吓了一跳，讶异地冲她问：“浅之，你昨晚没睡好啊？”

　　她无精打采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进了厨房，从冰箱拿出冷萃好的咖啡。
　　才说道：“嗯，我化个妆遮一下，早餐在桌上，你先吃。”

　　大早困得不行但已经没什么时间再补觉，索性起床掐准时间做了一份早餐，她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奈何方微有。
　　不同于平时的手忙脚乱，时间充裕后倒是悠闲。

　　化妆的时候江浅之差点睡过去，眼影刷不轻不重地戳在白皙的脸蛋上，留下大地色的痕迹才猛地坐起。
　　于是拿起一旁渗出水珠的玻璃杯灌了口，霎时清醒不少。

　　在那张不施粉黛也足够精致小巧的脸上潦草涂抹完，方微也吃完了早餐。
　　倚靠在江浅之房门的门框边看着，啧啧两声继而说道：“看看你在自己漂亮脸蛋上做了什么无用功。”

　　“这不是遮了黑眼圈嘛。”江浅之嗔怪着斜眼望去，“我好了，走吧。”

　　出门才惊觉外头又飘起小雪。
　　如绒毛般掉落在棉袄上，转瞬融化，其它幸免于难的飘落在地面重铺一片雪白。

　　到店后，早班员工已经清洁整理完，正做着备餐准备，两人雷厉风行加入进店内运作，开始监督与跟进。
　　直到中午店内完成基础的待客工作，轮轴转了一上午的江浅之，才打算回前台休息几分钟。

　　刚沾上皮质转椅就有人推门而入，门口的店员立马迎上去，“欢迎光临，请问几位用餐呢？”

　　江浅之满眼倦怠望去，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她一下来了精神。
　　来人竟是“云江居”老板陆辞渊。

　　他今日打扮得简单休闲，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典范。
　　黑色皮衣敞着露出内里的深黑卫衣，银白色装饰扣作点缀，一进门便取下鸭舌帽，凌乱的碎发更显不羁，锐利目光在店内搜寻一番，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一位。”说着陆辞渊扬起下巴朝她挑了挑眉，算是打过招呼。

　　江浅之赶紧起身换上招牌式假笑，眉眼弯弯冲着他走去，“陆老板，你来了。”
　　顺手拉过忙前忙后的方微，给她介绍道：“微微，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陆辞渊，陆老板。”

　　“您好，我是‘围味’的店长，我叫方微。”方微只诧异了一秒便得体介绍起自己，视线较为隐蔽地将他打量了一番。

　　见陆辞渊点头，江浅之用眼神示意方微去忙，转头在店内扫视一圈，再回到他身上说道：“陆老板，跟我来。”
　　说完引着他在右面窗边入了双人座，侧头便可以看见“云江居”。

　　她递过薄薄一张菜单，对他说：“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突然回想起“云江居”的那本精致菜单，对比倒是明显得很。

　　陆辞渊不动声色地抬眼，屈指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一起吧，坐。”

　　江浅之怔然片刻，反应过来后摆了摆手表示拒绝，“那怎么好意思呢。”
　　她实在拿不准对方在想些什么，最好还是不要过多接触的好。

　　“江小姐昨晚可是说请我吃饭，让我一个人吃火锅，这不合适吧？”他挂上几分浅笑，小幅度歪头反问道。
　　合情合理，几乎难以拒绝的话术。

　　见他都搬出这一套这么说了，江浅之觉得再扭捏也没意思，对上他的目光后入座，笑说：“那好，我就和陆老板作个伴。”

　　江浅之指了指菜单，问：“点菜吧，陆老板喜欢吃什么？”
　　陆辞渊低声答：“你点，我不挑。”

　　于是她麻利点完菜，两人一同起身去调油碟，在江浅之极力推荐下，陆辞渊和她调了一样的重辣油碟，光小米椒和辣椒面就占了大半容量。

　　等菜上来后看他迟迟不动筷，才了然他那句不挑是什么意思。
　　都不挑，换言之是都不喜欢。

　　“是不是我没点到陆老板喜欢的？那重新点吧。”江浅之疑惑地盯着他，招手想要张新菜单。
　　还未开口就被他拦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其中情绪，“没有，吃吧。”

　　他垂下眼睫，盯着翻滚冒出阵阵飘香的火锅锅底。
　　手工炒制的底料闻起来地道十足，如不要钱般的辣椒浮在面上，还象征性地撒了根翠绿小葱装饰这一锅深红。

　　这人真奇怪，吃个火锅还要做心理准备，还怕我下毒不成。
　　江浅之在心里暗自腹诽，但表面还是一样的客气。

　　她自顾自的用公筷夹起土豆丝往锅里下，等的功夫看向陆辞渊问：“这个八秒土豆丝味道不错，要不要试试？”

　　“嗯。”他低低应着，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不知如何下手。

　　时间一到江浅之便将那一筷子裹满红油的土豆丝送往他的碗中，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想等一个评价。
　　雾气在两人之间穿梭游荡，时而清晰时而迷离。

　　陆辞渊夹住那把厚度均匀的土豆丝，在她的热切视线下尝了一口。
　　还没咀嚼两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俊脸肉见可见的开始染上绯红。

　　“怎么了？呛到了吗?”江浅之眼疾手快地将一旁茶杯端起递到他面前，顺势抽了两张餐巾纸塞到他手里。
　　不经意地触碰到他冰凉的指腹，一股异样的感觉窜上心头。

　　缓了几秒他才摆手表示没事。
　　只是脸颊与眼尾都泛了红，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放下时又深吸口气。

　　江浅之抿唇憋笑起来，陆辞渊那副吃辣上头的样子再熟悉不过，掺杂再明显不过的笑意问：“陆老板不会是不能吃辣吧？”

　　陆辞渊没搭理她，再喝了口茶，留给她青筋凸显的手背。

　　“早知道点鸳鸯锅了，不好意思啊。”她尾音上翘地说着，像是在趁火打劫，在自己主场找回昨晚的窘迫。
　　毫不收敛戏谑的浅笑，说着端起茶壶给对面的人续上已见底的茶水。

　　陆辞渊瞥了她一眼，目光沉沉，声音低哑得略带性感，“没事。”

　　还挺嘴硬，这点辣度才哪到哪。
　　江浅之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那陆老板继续。”

　　说完捞起刚刚得空下的毛肚，入口麻辣脆爽，微卷着裹藏上牛油汤底，充盈的辣汁与绝妙的口感实在过瘾。

　　再看陆辞渊，正往里下着豆芽菜，吃个火锅都能吃得矜持优雅。
　　如果忽略他一口菜一口茶的话。

　　“4357的外卖，谁的？”身后突然响起粗犷的男声。
　　江浅之回头看去，立马起身答应，朝外卖小哥招了招手，“我的。”

　　她一路小跑过去接住那个透明包装袋，里面是两杯经典柠檬茶，轻声道谢后，提着回了座位。
　　分出一杯推至陆辞渊面前，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一开始点的，喝吧。”

　　他定定看着她，半晌后轻笑一声，“你这么喜欢喝这个？”

　　江浅之听得懂这个问题，但没听懂什么他什么意思，拢共点过一次，怎么看出的这么喜欢，“是啊，很明显吗？”
　　思索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哦……”

　　陆辞渊眸底深沉，难以洞察。
　　骨感大手握住那杯少冰的柠檬茶，稍稍用力使它瘪了下去，再松手又立即回弹恢复如初。

　　“昨晚吃饭的时候我也喝的是这杯，难怪。”江浅之轻描淡写地说完，拆出吸管贯穿整杯饮料。

　　接下来陆辞渊一直没说话，望见他的表情似是不悦，不知是那句话惹到了他，江浅之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他板着脸却又脸红得显眼，与周身气质实在不搭，增添不少喜感。

　　吃完火锅她再看那杯柠檬茶，已被陆辞渊喝得见底，怕全是水填饱的肚子。
　　比昨晚的自己还惨，他现在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江浅之心里是虽然这么想，嘴上还是要客套，“陆老板，吃好了吗？”
　　“嗯。”陆辞渊起身，把方才脱下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径直往吧台去。

　　江浅之连忙跟在他身后，在看到他打开付款二维码时，抬手拦住。
　　赶忙说道：“说了我请，陆老板千万别客气啊。”

　　他神色淡然，忽略江浅之的阻拦，对着前台收银亮出屏幕，“办张会员卡。”

　　收银小李看刚刚老板与这位拉扯，没敢给他操作，向江浅之投去求助的眼神。

　　陆辞渊觉得好笑，转头看着江浅之，一脸揶揄，“江小姐，你们家店员怎么还有钱不赚啊，还是说，你们不赚同行的钱？”

　　“你这是……”江浅之困惑地瞧着他，愈发不能理解眼前这个男人。

　　他屈起手肘搁在吧台侧边，微微俯身靠近她几分。
　　冷冽磁性的声音压低，多少带点性感，却又一本正经道：“你们店味道不错，我会常来的。”

　　见鬼，他那明晃晃还微肿的唇，即使消褪不少也仍是浅红的面颊。
　　江浅之坐在他对面吃完全程，知道他并没有吃多少东西。

　　还要常来捧场……
　　这人究竟是找虐还是另有所图。

　　“陆老板没必要商业吹捧的，毕竟我昨晚已经失去和你一起互吹的机会了。”江浅之自嘲般提醒他昨晚的事。
　　“不是客套话，让你家店员给我办吧。”他还是不依不饶地说着。

　　江浅之只得颔首。
　　小李这才开始询问他姓名、电话和金额等等信息。

　　陆辞渊从台上的玻璃盘中捻起一颗糖，撕开含住，“辞别的辞，深渊的渊。”
　　字句变得略微含糊，手指在冰凉台面无所事事地画圈。

　　很快会员卡便交到他手中，夹在指尖后朝江浅之轻晃了两下。

　　“谢谢陆老板捧场。”她侧身给他让路，窗外透过光照在他那头利落黑发上，捎带睫毛也泛着光。

　　陆辞渊撑开那件黑色皮衣草草披上，随手将那张卡放进口袋里，整个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利落。
　　他垂下头紧紧盯着她，说：“江小姐，我看起来很像暴发户吗？”
　　一句话让他念得拖沓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