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浅雪夜》惹潭

2、初遇

　　江浅之自以为与陆辞渊的初见。
　　也是如此凛寒的冬日。

　　白天还飘着鹅毛大雪的天倏地停了。
　　催着结冰路面化成积水，行人视线不清，小心避着从屋檐滑落的危险雪块。

　　广江市天环路，一家名叫“云江居”的粤菜餐厅人声鼎沸，门口簇拥着各式各样的开业花篮。
　　在夜幕中大多人穿着臃肿，脖颈间围着毛绒围巾，捧起早已冻僵的手在嘴边哈气，等着里边叫号。

　　与之对比的，是街道对面一家朴实无华的火锅店。
　　暖和的店内，江浅之盯着那声势浩大的亮堂新店，明眸中闪动着些许费解。

　　这家“围味火锅店”是江浅之一手开起来的，店内装潢设计，去当地学炒料，研究底料配方，选购新鲜食材等等，一套下来倾注心血。

　　现如今对面突然开了一家名为“云江居”的粤菜餐厅。
　　开业三天门庭若市络绎不绝，虽说很大程度是因为新鲜感与新店折扣，但往后应该也多多少少也会对自家店造成影响。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江浅之屈指攥成拳，轻叩在擦拭得干净的木桌上，微蹙着眉若有所思小半会，道：“我要去对面试菜。”

　　一旁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的店员扭头惊叹。
　　其中离她最近的方微拽住她的胳膊，低声说道：“这离得也太近了，被人认出来你得尴尬死。”

　　江浅之起身在方微脸蛋上捏了一把，勾起唇角笑说：“我就去试试菜，又不是同行去找茬。”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店员，又对方微轻声道：“我出去一趟，等下看什么时候人少了直接过去。”

　　她捞过一旁椅子上的短款棉袄，因室内一直开着暖空调而被搁置了许久。
　　环顾周围后对一旁的店员顺便交代着，“有事找方微哦。”

　　方微是江浅之的大学同学，两人相识多年，亦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她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后就来了“围味”，这一待就是一年半，如今已是店长。

　　一出店门，里边的吵闹声立马被隔绝开来。本还将棉袄拿在手上的江浅之被冻得打了个寒颤，立马手忙脚乱地穿上。
　　化冰的日子寒冷刺骨，风顺着未与袖口贴合的手腕空隙处灌进。

　　她打算先去街口那家茶饮店提杯柠檬茶，踩在还未消融的酥软雪面上，偏头望向门口人头攒动的“云江居”。
　　也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内心泛起一阵期待。

　　她点了杯经典柠檬茶提着，习惯了冰雪天喝冰饮，还好有袋子不怕冻手。

　　再回来时原先还在门口排队的顾客们已进去大半，只剩三三两两还在坚守。
　　江浅之嘬了口手中饮料，跺了跺脚将沾在鞋边的污渍甩脱，拢起柔顺却顽劣的碎发，迈步上了台阶。

　　没等多久便有服务员上前，将她迎了店里，并无比周到地为她挑选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座。

　　打量起室内的新中式装修，并不繁琐的点缀着传统元素，贯穿整个餐厅，微偏暖调的灯光撒下，简约之余更显雅致。
　　然而自家火锅店朴素之中略显过时，江浅之突然觉得有翻新的必要。

　　菜单上来，首先筛选到价格浏览了一遍，可以说是性价比较高，再看菜品，创意与经典并存，每道菜配图都精致无比。

　　纠结片刻，她点了几道招牌经典菜后才合上菜单。
　　等菜期间江浅之闲得无聊，接着欣赏这一屋装修不起的设计。

　　眼神落在悬在上空的中式灯笼吊灯上，却在垂眼时倏地对上不远处一双幽黑的眸子，四目相对时，江浅之不知为何心跳空了一拍。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提起高脚杯，凑近薄唇轻抿一口。
　　见她望过来，微眯着双眼将她打量了一番，凌厉的下半张脸勾勒出优越线条，一袭西装也掩不住他稍显玩味的双眸。

　　江浅之见他视线一直紧锁着自己，没有丝毫要移开的迹象，有些无措地低下头，盯着眼前净白的桌布出神。

　　菜很快上齐，非要说实话的话。
　　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从小无辣不欢的人看着眼前寡淡的三道菜，不想下口。

　　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
　　江浅之夹起一块白斩鸡仔细观察，鸡皮金黄诱人，鸡肉白皙细腻，入口嫩滑且多汁，调味是恰到好处的鲜香。
　　只是豆豉蒸排骨更抓她胃口，充斥口腔的汁水不油不腻，再来一口原盅端上的菌菇搭配瘦肉老火靓汤。

　　即使是她这种吃个鸡蛋都要蘸辣椒的人，也能感受到“云江居”的食材之新鲜，用料之讲究，厨师之老道。
　　虽说她不太爱吃，但爱吃的人肯定大有人在。

　　话是这么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结账时她内心依旧在滴血，给对家送钱不说，还没吃好吃饱，憋屈得忿忿加重手上点击屏幕的力度。

　　出了“云江居”，寒风侵扰方才带出的暖意，如半杯温水被倒入满杯冰块。

　　江浅之没有直接回去，怕被人看见自己是对面火锅店的老板，于是转进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拨通了方微的电话。
　　刚接通那头嘈杂的声音立刻响起，方微清了清嗓，提高音量压下，“吃完啦？”

　　终于找到能倾听的救星，她故作哭腔道：“嗯，现在才发现，不让我吃辣简直是当代酷刑。”
　　说着从斑驳的墙壁上撕下摇曳着的、要掉不掉的小广告。

　　“怎么了，很难吃吗？”那头问。
　　“确实不好吃。”江浅之说完，把纸张揉成一团捻在手中。

　　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妥当，还想补充说是自己的问题。
　　却在转身找垃圾桶时，注意到巷尾站着的男人，是刚刚在餐厅见过的那位，距离自己只有几步远。

　　借着大道上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她才勉强看清，修长挺拔的身姿慵懒靠在电线杆上，指间闪着微弱的猩红，夜色下露出一双狭长桃花眼，神色淡漠地紧盯自己。
　　西装微敞着，一角被揣在口袋的手别在后面，这恣意的放肆极具反差感。

　　被他毫不掩饰的目光望着，江浅之困惑着微皱眉头，对电话那头轻声道：“好了，我先挂了，一会回去。”
　　随后迎着男人目光，直截了当地发问：“你好，我们认识吗？”

　　男人掐灭手中雾气盘旋的烟丢进垃圾桶，扔下三个字，“不认识。”
　　听完江浅之心中默念那就好，还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

　　“不过，”他顿了顿，微勾唇角，声线低沉道：“我是这家店的老板，陆辞渊。”
　　他语气带着嘲弄的继续说：“还有什么要反映的吗？”

　　“......”
　　江浅之嘴角抽搐了一下。
　　此刻有镜子的话，应该可以看到自己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只是愣怔了两秒，她僵硬地努力挤出笑意，轻声答：“不好意思，没有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连老板都能让她碰上，连吐槽都被他听见了，这是什么倒霉运气。

　　一声轻笑清晰传来，不知何意。
　　她不由得一阵心虚，眼神躲闪着四处乱瞥，找不着一个落脚点。

　　“觉得难吃也不给点建议？”
　　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如果忽略先前的谐谑，真像个讨要建议的热心老板。

　　江浅之没想到面前这位陆老板这么直接，掀起眼皮看过去，他轻挑眉梢，嘴角还残存着几分笑意。
　　只是在昏沉中，凌厉疏朗的轮廓依旧晕出几分淡漠。

　　“没有什么建议，是个人口味问题。”她冷声说道，补全方才没说出的后半句。
　　不过此刻听起来像是无谓找补。

　　只是心里在暗暗腹诽。
　　他倒是会挑时机出现，但凡再晚几秒，她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好在她是以顾客的身份说这话，想到这江浅之突然硬气起来。
　　消费者难道没有点评的权利吗？

　　她重整气场，挺直腰板，往男人走近几步，朝垃圾桶抛出那张被揉成团的纸。
　　完美掉落，气势见长。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江浅之淡淡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想留个潇洒背影给他，所以步子迈得沉稳平缓。

　　“回你的火锅店？”身后声音再次传来，溢出盛满的戏谑。

　　江浅之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回头，被拆穿后的震惊一览无余，语速加快说：“你怎么知道？”
　　完蛋，这次好像真的彻底玩脱了。

　　“我去过你们店。”他从口袋掏出烟盒，低头继续点上一根夹在指尖，吞云吐雾间懒洋洋地瞥着她。
　　隐去了所有其他情绪，只剩烟雾与吐出的白雾在他周身萦绕。

　　江浅之立马联想到对方的意思，恍然大悟道：“哦......你也去我们店试过菜？”
　　她抓住这一救命稻草，想将他拉入与她一同的境地。

　　果然。
　　这位陆老板目光闪烁流转，思绪不明，凸显的喉结滚了滚，吐烟时侧头露出明朗的下颌线。
　　这才闷声答道：“嗯。”

　　那就是半斤对八两。
　　江浅之长舒一口气，利落为自己辩解，附赠她习以为常的浅淡微笑，“真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试试贵店的味道，刚刚我说的话，陆老板应该不会介意吧。”

　　表面道歉还是要做的，毕竟是自己先跑到人家店里试菜，还背后偷偷吐槽。
　　哪怕是真的觉得吃不惯，她作为同行，听起来也像是在抹黑。

　　陆辞渊叼着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后接着说道：“我要是说介意呢？”
　　他饶有兴致地睨着她，像在等她为此能作出什么反应。

　　他如此直白答话，把江浅之逼得哑口无言，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把这事糊弄过去。
　　想来想去只得勉为其难说：“那……陆老板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但心里在不停乞求。
　　客套话，希望他听得懂。

　　但显然眼前人没听懂，低笑了一声后给出回复：“那就明天吧。”
　　他没有片刻犹豫，而是回应得迅速，像是有预谋一般。

　　江浅之完全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抿着唇尽力把为难的表情收敛，故作轻松地说道：“明天我在店里，你到了找我，我叫江浅之。”
　　表面笑得体面，却在心里揣测着他在玩什么花样。

　　陆辞渊神色淡漠，扔了那半截烟，双手插兜站着，在幽暗中，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透亮，懒散道：“行。”

　　而江浅之落荒而逃，踏着路面积雪，踩出一路严实的脚印。
　　未曾回头再看他一眼，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尴尬的境地。

　　于是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眼底挂上了不易察觉的笑意，对着她清癯的背影沉声说道：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心机陆老板上线（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