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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溺 ...


  •   广江这座南方城市又成了漫天大雪纷飞的景象,比往年降得还要任性。
      一团团絮状雪白放肆翩跹,打着旋镶嵌在夜色中。

      江浅之在车内紧握着方向盘,被视野扑朔逼得身体微微前倾,雨刮器有规律地左右摇摆,将飘落的雪扫去一边。
      见鬼,早知道就找个借口推掉这次聚会。

      导航上显示还有五公里,按照平常的速度十分钟就可以抵达。
      但眼下路况复杂、地面打滑,方才还看到对面车道有起连续追尾的事故。

      江浅之长长叹了一口气,视线瞥到路旁寻觅,打算先找个地方停住,等这大雪稍微变小再接着往前开。
      车徐缓地靠边停住,熄火后她终于松了口气,这种天气开车实在是提心吊胆。

      扶手盒上的手机适时响起,拿起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方微的名字。
      刚按下接通,就传来女生关切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浅之,你到了没?”

      “还没,雪太大了,我靠在路边等它小点再走。”江浅之轻声答道,眼神盯住因为雨刮器的罢工,而争先恐后依附在车窗上的净白雪花。
      转瞬又何其短暂的消融。

      又是一年冬天,江浅之倏地想起曾经的某个雪夜,被某个人堆起的,那个叼着烟的简陋雪人。
      电话的声音不断,她如梦初醒地晃了晃头,摒弃掉不该有的胡思乱想。

      “行,那你一会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方微那边响起一阵聒噪的冲水声,但极其短暂,很快就打止。
      她接着轻言细语地说:“你今晚应该要喝酒吧?要不要我来接你。”

      江浅之蹙眉思索了一秒,语气淡淡道:“不用,我能不喝就不喝,实在不行把车丢这,我打车回来。”

      话虽如此,江浅之还是生起忧虑。
      今晚是“分味记”的创始人王大迁组织的一次餐饮创始人聚会,她作为“沸点火锅”的创始人,也被邀请在列。

      她素来最厌烦应酬,如果单单是交流会还好,偏偏地点约在一家餐厅,不用想也知道是私下的局。
      估计今晚,就等着听一群大男人高谈阔论、酒言酒语了。

      “那行,路上小心。”方微贴心交代完,就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车内霎时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不断驶过的车辆偶尔冒出几声鸣笛。

      江浅之晲了眼时间,已是五点二十,最多再等几分钟就得出发了。
      恶劣天气也作不得失约的借口。

      等到五点三十,再看车窗外,雪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
      算了,估计今晚是等不到它收敛了。

      她硬着头皮发动车辆,往看似无边无际的一片纯白开去,速度降到最慢在路上慢悠悠行驶。
      终于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分味记”。
      停车场离大门口也多远距离,下车前瞥了眼副驾驶上的纯黑的雨伞,犹豫片刻选择不拿。

      刚下车门,风雪就锁定了江浅之这个显而易见的目标。
      一头秀发被吹得乱蓬蓬的,柔顺发丝热吻上稍显干裂的唇,她抬手想将其归拢到耳后,可惜无济于事。
      肌肤感受到雪花的冰冷触感,随即褪去了暖气下的红晕。

      进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呛人烟味,满屋烟雾缭绕宛若仙境。
      闻着味了,就觉得像披着轻透白纱的修罗殿。

      面前堵在门口的三位眼熟的中年男子,凑在一起称兄道弟地交谈,江浅之思索两秒想起之前在交流会上见过。

      包厢定得极大,然而两圈圆桌仍已几近满当,江浅之梭巡一圈,粗略估计了一下,起码有近四十人之多。

      “欸,小江!”从人群中钻出一位面容姣好、桃腮粉脸的女子,纤纤玉手冲江浅之的方位轻轻摆了两下。
      笑吟吟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络。

      她只一眼就认出这是“品粥”的老板娘,蒋芊芊。
      之前和方微一起,跟他家老板有过几次私下的聚餐,对方都带上了这位性格泼辣、热肠古道的妻子。
      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芊芊姐。”江浅之颔首,含着笑意缓步朝她走去,刚站定在她身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拉入了座。
      江浅之哭笑不得,只得端坐她为自己选好的座位上。

      “我本来是不愿意来的,我家老彭非要叫我一起,我一听你也来,就勉强答应了。”蒋芊芊亲昵熟络地挽上她纤细的手臂,笑得爽朗大方。
      江浅之全然没听进她说的这一段,环顾四周,有片刻失神。直到蒋芊芊看她不答话,唤她一声才愣愣回过神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很快菜也陆陆续续往上端,将桌面逐渐填满。
      在王大迁的短暂发言,感谢众位捧场后,饭局总算开始。

      席间有认识的人跑来给江浅之递酒,被她以一个人开车来的理由拒绝了。
      看她这么说,也没强求,悻悻收回手,寒暄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江浅之神情恹恹没什么胃口,费劲扒拉了几口白米饭。
      一旁的蒋芊芊注意到,往她碗里夹来一块蜜汁排骨。她偏头扯着嘴角道了句谢,端起手边的玻璃杯轻抿了口水。

      就在此刻包厢门忽地被推开。
      吸引了全场视线,一道修长优越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门后。
      来人上衣着黑色夹克,内搭件哑黑色卫衣,如此简单的装扮穿在他身上仍显矜贵,短发利落干净,眉眼冷冽间不夹杂任何情绪,衬得他轮廓凌厉且具有攻击性。

      江浅之陡然一怔,她恍惚间听见,胸腔内那颗落了尘的心脏,在剧烈振颤。
      握着杯的手不受控地微抖。
      像是被闷棍猛地敲击,一下接一下,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不曾停歇。

      “这是……陆总!您这来得太晚了,必须罚两杯。”在座不知从哪发出的声音,提及了他的姓。
      江浅之这才总算确定,这不是她失了心智的幻觉。

      男人应着好,抬眼在四周扫视一圈。
      沉如深潭的眼神对上身处角落的她,神色淡漠,无一丝异常。
      也仅仅是一扫而过,没有一刻停留。

      王大迁上前去给他散烟,一根细而长的香烟被他夹在骨感的指间。
      对方燃起的火凑到烟头处,火光也没给他添上半分温度。

      吐出的迷离烟雾,隐匿了他脸上一直挂着的恬不为意,随后从唇边移开,又在手上懒散地扬起。
      有人给他递了杯酒,他轻笑着将橙黄的液体一饮而尽,听得一阵起哄叫好。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让江浅之没由来地记起,曾经那个人。
      往垃圾桶里扔入的烟灰缸,后来她再也没在他的身上闻到烟味。

      “小江?”蒋芊芊在叫她,语句中带着疑惑,拍了拍她僵直的背脊。
      她努力挣扎,却没能顺利将视线挪开。

      蒋芊芊似是发觉她的异常,加以联想,很快问道:“你认识啊?”
      江浅之终于从漩涡中抽身而出,垂下轻颤的眼睫,落在眼前瓷白的碗碟,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哼,“嗯。”

      一旁有同样困惑的人,偏头冲蒋芊芊发问,“这是谁啊?”
      “陆辞渊啊,‘南宴’的老板,你没见过?也是,他现在好像都在原阳发展,不知道怎么回来了。”她对那人低声说,刻意控低了音量,还是一字不少落入江浅之耳中。

      真的是他……
      江浅之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一时之间不知道这次重逢,该以什么情绪看待他。
      恨与怨吗?

      她抬手又喝了口杯中的凉白开。
      凉意顺着喉咙灌满身体,一阵凛冽的寒意在每一寸肌肤乱窜。

      再抬眼看向陆辞渊,他已经随王大迁坐在另一桌的右侧,视线隔着晃动的人影,时而遮挡时而清晰。

      “江大美女,来,我敬你一杯。”一杯酒随着话音一落,兀然出现在江浅之眼前。
      她垂眼望着眼前这杯深红的葡萄酒,水面在微微晃荡,突感昏眩。
      顺着那人粗糙大手向上看去,是她认识的人。愣怔半晌,忘了要如何拒绝。

      “行。”她伸手去接,握在手里时有些无措,但还是喝下。
      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子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破例,总有人的恶趣味是看如此年轻有为又美艳漂亮的女人喝酒。

      于是她眼前开始出现一杯又一杯、或是啤酒又或是葡萄酒的酒杯。
      但她皆来者不拒。

      江浅之喝得有些烧心,连带着胃也开始钝痛,悠悠望向不远处的熟悉身影。
      蓦地隔着人群四目相对,眸光闪烁。

      却在眩晕感一阵阵袭来时,轻摇了一下头,一切便恢复如初。
      这样真切的错觉像是醉酒的前兆。

      果不其然,一顿饭下来不少人已是满身酒气,其中就包括江浅之。
      聚会结束后,人流逐渐退散。

      “小江啊,跟我们的车回去吧。”蒋芊芊坐在车里招呼呆站在门口的她,摆摆手示意让她赶紧上车。

      寒冽的风将江浅之吹醒了几分。
      她双眼迷蒙地摇头,极力克制自己体内如潮涌般的醉意,提高音量冲她说道:“不用,我打车回去就可以。”

      她说话都显得迟缓,只是隔得有些远,蒋芊芊听她说话有逻辑,也不吵不闹,不像醉得厉害,就说道:“那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信息哈。”

      江浅之略显乖巧地点点头,目送那辆黑色SUV消失在茫茫夜色,随即脚步虚浮地下了几节台阶。

      风开始更肆意地往裸露的脖颈间钻,连带着雪在她身上留下湿意。
      她晃荡不稳着往街道口走,在薄雪上迈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街上清冷安静,江浅之莫名就想停下,抬头看着高高悬挂的洁白路灯,大雪将白杆藏匿,漂浮在空中。
      像一轮圆月,她生起不知由何而来的莫名雀跃,轻笑了一声。

      他呢?
      江浅之忽地想起让自己酩酊大醉的罪魁祸首,撤回视线想环顾四周。

      却在转头时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侧影,靠在不远处的电线杆旁,指尖雾气盘旋中夹杂一抹猩红。
      她嘴唇张合着,喉咙像被什么绵软的东西堵住,声音完全无法逃脱。

      那人微微侧首,在絮状雪花的遮挡下神色模糊不清,但一定是瞧见了她,直起身抬脚就要走。
      没有半点要停留打招呼的意思。

      不行,要留住他。
      江浅之满脑子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踉踉跄跄朝他赶去,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却只捞到一手洁净的雪,在掌心化成晶莹的水渍。

      产生了无数个重影的身影忽然一顿,终于被她扯住那黑色夹克的衣角,连同不规则的拉链一起牢牢攥住。
      嘴里不受控地喊出他的名字,隐隐有些怒气:“陆辞渊!”

      混乱的神思不断绷紧又放松,全然没注意到他身形一僵。
      “松手。”陆辞渊的声音冷冽得不带一丝温度,像要把她扔进更冷的冰窖。

      “不松。”江浅之瘪了瘪嘴,手上加重力道攥得愈发紧。
      溺水的人怎么会放开飘来的木桩。
      反正此刻的她不会。

      陆辞渊没有回头,再出声时语气缓了些许,“我不想和醉鬼说话。”
      只是话的内容仍旧不友善。

      江浅之开口,尾音都发着颤,“陆老板,你还会堆雪人吗?”
      她眼尾泛着红,深吸了一口气,在纷乱的思绪找寻到无数回忆。

      陆辞渊好像是轻叹了声,终于回头看她,眉间微皱。
      视线下移,衣角被抓得皱起,她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倔强得一如从前。
      “你忘了,我说过我不会。”他冷眼相待,不肯再放纵她一回。

      即使雪下得如虚幻泡沫一般,江浅之也算近距离看清了眼前的人,那张将近三年未见,只在梦里见过的脸。
      他没变,江浅之心想。

      只是雪花飘落在他的发梢与肩头,甚至是浓密的睫毛上,那双狭长桃花眼不再流露出温情。
      周身散出更多的寒意。

      江浅之想再靠近,却看着他薄唇一张一合,她一阵耳鸣,听不真切,于是费劲踮了踮脚,想与那双眼眸一齐沉沦。
      狠狠咬了下唇,凝视着他,咬牙道:“但你回来了,还出现在这里。”

      “巧合。”陆辞渊说着后撤了一小步,却仍在她的桎梏中。
      他略微摇晃了一下脑袋,将残雪抖擞干净,但铺天盖地的洁白偏不让他如愿,下得比刚才更加猛烈。

      江浅之目光紧锁着他,“你靠近我,有哪一件事是巧合吗?”
      从初见,到年夜,再到而后种种,都是该死的巧合吗?
      呼吸吐纳间,她觉得凉飕飕的风在体内兜着圈,像利刃割得五脏六腑生疼。

      陆辞渊听完她这话,拧着眉头,摆出混不吝的模样,动作粗鲁地用手钳住她那不知是醉得还是冻得通红的脸。
      喉结微微滚动,发狠着加重手上力道,丝毫没有怜惜之意,沉声说:“有,第一次见面,你叫着别人名字的时候。”

      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哑谜。
      江浅之在混沌的脑海中反复搜刮,却没有任何相关记忆。
      看来她真的醉得不轻,急促地呼吸几下,想让自己紊乱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然后问道:“你说什么?”

      理智如枯草遇火一般焚烧化灰。

      下颌顿然被捏得生疼,他一字一顿,要将尖锐匕首刺扎进她空洞的胸腔内。
      “你总是这样。”
      “看不见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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