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名字》时尽缘

62、第十幕 黑羊

　　我和安洁尔被这支沉默而气氛诡异的队列簇拥着。
　　他走在前面，由四个提着香炉的人护卫着，其中一个是莱索利比。
　　我想他们就是安洁尔的四位助祭侍从。
　　奥布莱恩和另一个男人扶着我。
　　走过漫长的石头甬道后，我看见了微亮的天空，然后是晨星下的废墟。
　　颓败的石柱，优美的阶梯，芒草在晨风中颤抖。
　　喷泉在静静地流水，水道里流淌着金沙。
　　队列分开来，行走在水道的两侧，奥布莱恩请我踩进去。
　　“我觉得冷，”我说。
　　他立刻脱下自己的修士外袍披在我肩上。
　　即使有了这件袍子，即使金沙在清水中荡漾，在这样寒冷的清晨，赤足走在冷水中的感觉也好不到哪去。
　　还好，这条路不长。
　　水道延伸进了一座有着美丽穹顶的石头建筑。

　　这里看来是一座圣堂。
　　进入圣堂之前，奥布莱恩回收了他的袍子。
　　身着黑色修士服的人们安静地站在圣堂两侧，让出中间宽敞的通道。
　　最前排站着七位穿着红袍的人，从装饰的华丽程度上看，没有安洁尔的规格高。
　　水道尽头有一个宝座，我看见一个头戴冠冕、手拿权杖坐在上面的白袍男人。
　　他看起来怒火冲天。
　　我意识到自己之前判断失误，原来天降会教宗还在……
　　“安洁尔，”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威严，“你怎么敢，我召集这样的集会，是为了审判并惩罚你在阿尔德伦的惨重失败，而你竟敢趾高气扬地穿成这样，你还敢把他带来，还敢让他僭越天降会的神道！”
　　对于自己这么快就成为靶子令我有些许的不安，我希望安洁尔事先安排了保护我的人。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有些修士看我的眼神就像想撕碎我。
　　“赫里福德伯爵与阿尔德伦早就被神抛弃了，”安洁尔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种压迫力，“再继续和那座亵渎神灵的城堡合作下去，天降会将被带着一起坠入毁灭。”
　　男人冷笑起来，“真没想到你能想出这样的借口——”
　　“斯蒂华特，脑子放清醒点，我不是在和你谈什么借口，”安洁尔阴暗地说，“阿尔德伦的毁灭是一个上天的预警，不仅对天降会，也是对你！”
　　修士们当中传来一阵骚动。
　　“你说什么。”斯蒂华特的嗓音压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红袍中的一人说，“安洁尔大人，您怎么可以直呼教宗大人的名字，还有这些亵渎的言论——”
　　“闭嘴，多尔金，没轮到你说话！”安洁尔厉声说，“我今天来，是为了拯救天降会，拯救我们的信仰！你们必须听一听我在阿尔德伦毁灭的时候遇见的事情！”
　　斯蒂华特讽刺地说，“安洁尔，你垂死挣扎的辩解真可笑！”
　　安洁尔朗声打断他，“斯蒂华特，你愿意为天降会牺牲吗？”
　　斯蒂华特愣了一下。
　　安洁尔以一种超然的姿态转向全场，“阿尔德伦的毁灭不是突然发生的，神早就启示过我，我不止一次在梦中听见神秘的话语，看见恐怖的图景，我以为神让我去阿尔德伦是去拯救它，我错了——神是要我去做见证。”
　　他狂热地朝一个方向遥望，如同遥望着某种众人看不见的东西，“阿尔德伦毁灭的时候，我听见了翅膀在空中拍打的声音，‘安洁尔，看啊！’那个看不见形体的造物告诉我，‘这是神的愤怒！’我跪下来，向它祈求怜悯——”
　　安洁尔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然而场下的修士们听得那么入神。
　　“那威严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中响起，‘当羊群走错了方向，难道不是牧羊者的错误？不要跟着那必定灭亡的东西落进地狱里去，除非他能用鲜血洗尽他的罪过，安洁尔，将这些话与你所见证的毁灭带回去，你知道神是宠爱牺牲的，平息祂的愤怒，否则阿尔德伦就是天降会的未来。’”
　　安洁尔宣讲的嗓音与神态是那么动人，就像一位真正的圣职司铎，“神是仁慈的，祂给了我们拯救自己的机会，因此，斯蒂华特，”他高声说，“我再问一次，你愿不愿意为了天降会牺牲？”
　　斯蒂华特火冒三丈，“安洁尔，我不允许你在这里假冒先知、蛊惑人心！”
　　“斯蒂华特！”安洁尔声音尖锐地打断他，“什么！你不愿意为了天降会牺牲？”他慷慨激昂地说，“那么请你离开这个不属于你的位置！天降会需要的是一位愿意为了将我们的兄弟姐妹从神的怒火中拯救出来而牺牲自己的人！”
　　“把这个假先知抓起来！”斯蒂华特大喊，然而莱索利比的喊叫盖过了他的声音，“我的兄弟姐妹！上天已经明确地表达了祂的愤怒，并给了我们选择——是像阿尔德伦那样毁灭，还是推翻这个假教宗，让天降会重获新生！”
　　簇拥着我们的队伍就像被某种激情附了身般，疯狂地跟着喊起来，“推翻假教宗，让天降会重获新生！”
　　修士们相互推搡，会场一片混乱——
　　“把这些异端全部烧死！”斯蒂华特的权杖撞击着地面，“骑士们，这是我的命令！”
　　一些穿灰袍的人开始向安洁尔靠近，他们全部带着冷兵器。安洁尔朝天空的方向伸出双手，悲凄地高喊，“神啊，请怜悯天降会，怜悯我的兄弟姐妹，他们被这个人的权势蒙蔽了双眼，看不清事实真相——”
　　莱索利比和安洁尔的人拔出了匕首，激烈地与灰袍们对抗起来。
　　“不！——”安洁尔忽然疯了一样尖叫，就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人对话，“仁慈的上帝，如果我有罪，请责罚我，可如果是这个人有罪——而我很确定这一点——”
　　他手执权杖，指向斯蒂华特，凄厉地尖叫起来，“请怜悯您驯服的羔羊，将您的怒火降在魔鬼头上吧———”
　　一瞬间，斯蒂华特浑身猛然燃起大火。

　　所有人都为这不可思议的突发事件惊住了。灰袍们纷纷停手，露出震惊与恐惧的表情。
　　斯蒂华特惨叫着，从宝座上滚下来，冠冕和权杖都掉了。他拼命撕扯着身上的衣物，火看起来是从他体内冒出来的，他的头发和胡子都着了火，两位红袍冲上去企图扑灭那些火，其中一位是多尔金。
　　我闻到了某种化学物质燃烧的气味。
　　所以我知道斯蒂华特没救了。
　　两位红袍想将着火的斯蒂华特推进水道，然而他们忽然也烧了起来——
　　“这是上天的愤怒！”莱索利比高喊，“谁要阻止，谁就是亵渎神灵！”
　　此时的安洁尔就神一样威严，上帝响应他的祈祷所展示出来的“力量”与拥戴着他的人的狂热举动形成了一种强烈而无言的震慑。
　　满场的修士纷纷下跪，带着极大的畏惧，他们几乎不敢看安洁尔。
　　在下跪的人当中，我看见了几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是最开始想用眼神撕碎我的那些人。
　　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杀死了他们。

　　空气中满是人肉烧焦的味道。
　　那三个人终于不再动了。
　　或者说，那几团看起来像人的玩意不动了。
　　“把这些不洁的东西清理出去，”一位红袍低声下令，“这是天降会最神圣的场所。”
　　灰袍们行动起来，两位安洁尔的助祭侍从跟了上去。
　　一位红袍抱住安洁尔的腿，流着泪说，“我们不愿像多尔金那样堕落，对那个魔鬼言听计从，因此受尽了羞辱，安洁尔枢机长大人，神与你同在，天降会因你而新生——”
　　“安洁尔枢机长大人，神与你同在，天降会因你而新生！”修士们呼喊响应着。
　　安洁尔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平静，然后，朝我转过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跟随着他，静得能听见水道里的流水声。
　　他来到我面前，跪下的瞬间，全场发出了一片轻微的惊讶声。
　　他吻过我的手，抬头望着我，“您愿意为了天降会牺牲吗”。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无法拒绝你提出的任何要求。
　　“我愿意。”我轻声说。
　　他站起来，牵着我的手，走向斯蒂华特曾经坐过的那张华丽的宝座。
　　他虔诚地扶我坐下，从助祭侍从手中接过冠冕，戴在我头上。
　　我承受着它的重量。
　　他又把权杖放在我手里。
　　最后，是天降会真正的教宗戒指。他将它戴在我右手的无名指上，火彩绚烂的钻石上还染着烧焦的人血。
　　他跪着亲吻了这枚戒指，仰望着我说，“从此刻开始，您就是天降会的新教宗，也是最后的、并因此是永远的教宗。”